常龙青正端着杯子喝茶,听完秘书的汇报,一口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脸,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秘书,眼神里全是见鬼的表情。

  你说的都是真的?

  秘书站得笔直,语气很确定。

  领导,千真万确。

  秦市长和刘书记刚到花东县就把县长田松柏堵在办公室里了,现在那边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田县长这关估计是过不去了。

  常龙青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他脑子里全是秦风上午走出办公室之前说的那句我这个人比较温和,我是个善良的人。

  温和?善良?刚到花东县就把一个处级干部堵在办公室查手机,这叫温和?

  常龙青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就是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碎了。

  二线岗位在跟他招手,他看得清清楚楚。

  相比常龙青那种绝望,此刻花东县纪委书记朱文博才是真正想死的人。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贴在脖子上,整个人紧绷着。

  他面前站着的是刘鹏,市纪委副书记,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朱文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凉。

  刘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文博同志,你给我说说,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为什么市里面从来没有接到过你的汇报?

  田松柏的问题在花东县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作为县纪委书记,一点风声都没有?

  朱文博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喉结上下滚动。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

  刘书记,这个是我的失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请求组织处罚。

  刘鹏准备好的后续追问被这一句话噎了个结实。

  他张着嘴停了两秒,一口气顶在胸口没上得来。

  他见过各种辩解、解释、推诿,唯独没想到朱文博这么干脆,开口直接认错请罚。

  这一下把刘鹏后面准备的所有问题全堵了回去,愣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秦风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刘鹏那张憋得微微发青的脸,心里笑得不行。

  他看出来了,刘鹏本来打算一步一步追问,层层施压,把朱文博的问题一条条掰开来审。

  结果对方压根不按套路走,一招认错就把整盘棋掀翻了。

  刘鹏这口气估计得堵好一阵。

  秦风轻咳两声,刻意把声音放大了那么一点。

  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秦风往前迈了一步,面朝张仕贵。

  仕贵同志。

  秦风开口了,语气平淡。

  你们局接受了几份土样检测?结果怎么样?土地整治工作推进到什么地步了?

  张仕贵被问得猝不及防,还在之前那场闹剧里没缓过神。

  他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几下。

  秦书记,我们接到的样本是……

  话到这儿就断了。

  张仕贵的嘴唇动了两下,但后面的话怎么都续不上来。

  他确实想不起来那些土样的具体数据,农业局的日常工作早就被搁置了,各项台账混乱,他本人更是很久没亲自过问过那些事情。

  秦风没有催他,转头看向田松柏。

  田松柏还瘫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听到秦风的声音才勉强抬起眼皮。

  秦风盯着他,语气没什么变化。

  松柏同志,你们政府那边呢?工作做到了什么地步?

  田松柏的嘴张了张,声音哑。

  我们……我们还没开始做。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指了一下张仕贵,县农业局没有报给我们数据,所以我们还没启动。

  秦风听完没有评价,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最后落在朱文博身上。

  文博同志。

  秦风的声音不高,但那语气却让人胆寒。

  前几天老百姓聚集在政府门口的事情你应该还没忘吧。

  他们是为什么聚集,你比谁都清楚。

  你作为县纪委书记,你的监督作用有没有起到?你到底是拿着组织赋予你的权利在干什么?

  朱文博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秦风继续开口,语速没有加快,但那种压在每一个字里的力道让人喘不过气。

  你刚才跟刘书记说什么来着,你的失误,你请求处罚。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说得有多轻巧?

  你以为一句认错就能抹平你这些年该做没做的事情?

  你是县纪委书记,花东县的党风廉政、干部监督、纪律审查,全部在你手底下握着。

  田松柏的问题摆在明面上这么多年,县里上下谁不知道?

  就你不知道?

  秦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朱文博,声音放缓了,但那股冷意更重了。

  你拿着组织给你的权利,到底替组织干了什么?替老百姓干了什么?

  秦风看着朱文博那张惨白的脸,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件事是要记在花东县县志上的。

  花东县存在多少年了,县志翻开来看,上面的名字来来往往,但从来没有哪个干部是因为纪检工作一塌糊涂被人记住的。

  你是第一个。

  你的骂名会随着这本县志一直传下去,以后的干部翻到这一页,看到朱文博三个字就知道,这是个不作为、不担当、睁着眼睛当瞎子的纪委书记。

  朱文博的腿开始发软。

  秦风没有停。

  你的后人会因为你今天的选择寸步难行。

  他们以后无论干什么,只要别人查到家世背景,就知道他们是从一个被记在县志里的纪委书记家出来的。

  你给他们留了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话说完了,朱文博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靠在墙边再也站不住。

  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秦市长……

  秦风没有再看他,收回了视线。

  刘鹏站在旁边,刚才那口气终于顺过来了。

  他看着秦风的侧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嘴里说着温和,手上干的事一个比一个狠。

  偏偏每一句话都占理,每一个字都扎在最要紧的地方。

  朱文博完了,不是今天被问责的完,是从根子上被人钉死了。

  田松柏缩在沙发角落里,目光涣散。

  张仕贵站在旁边,手机还拿在手里,指节泛白。

  姜荣浩站在墙角,一声不吭。

  房仕龙靠在门框边,眼皮低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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