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岛上无风,日头却短。

  船台上依旧火热。

  大船封底的最后几块木板已经合上,拍竿的枢轴在晌午时分装妥,十二艘小船的舱板全部钉死,只剩刷最后一道桐油。

  工期卡在正月底,眼下已进入收尾的冲刺阶段,每个人心里都绷着根弦,

  早一日完工,早一日踏实。

  岛上感觉不到年关。

  没有春联,没有爆竹,没有杀猪宰羊的喧闹,连日头都像是被海风刮得忘了时令。

  匠人们只知道赶工,只有陆允之这种不必上手的人,才偶尔记起外头已是除夕前夜。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快,海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刀割似的冷。

  陆允之踩着碎石路,拢着袖子走到船台底下,仰头喊,

  "晚秋!快下来,今日云昭可弄了好东西来!"

  晚秋从脚手架上探出头,脸上蹭了一道炭灰,手里还捏着墨斗。

  她把工具塞进腰间的布袋,踩着横木一层层下来,到地面时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

  "陆大夫,什么事这么急?"

  她拍了拍袖口的木屑。

  陆允之皱起脸,伸手在她脑门上虚点了一下,

  "还陆大夫?晚秋,你还跟我生分是不是?喊我陆哥哥。"

  晚秋眨了眨眼,看着他,大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诚恳道,

  "好的,陆大哥。"

  陆允之嘴角抽了抽,半晌才道,

  "行吧,陆大哥就陆大哥,总算是亲近了些。"

  至于陆允之为什么非要跟这丫头亲近些?

  头一层,自然是她这个人。

  陆允之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像晚秋这样的奇女子,

  一个农家丫头,被逼到绝境里反倒磨出一身通透来。

  那日她说"我盼你成事",他至今想起来脊背都发麻。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样的魄力?

  怎么能把生死利害看得那么透,又把自己摆得那么正?

  他后来听说了她的来历,爹娘早亡,养父母家做牛做马,被当牲口使唤。

  可她身上居然没有一丝被磋磨出来的怨气,反倒干干净净,半点仇恨都无。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种人,陆允之见一面就觉得稀罕,见得多了,心就不由自主地往她那儿偏。

  可惜,英年早婚。

  所以就有了第二层,

  晚秋太金贵了,金贵到沈云昭绝不会轻易放手。

  可沈云昭那人,翻脸比翻书快,今日拿你当心腹,明日觉得你碍事了,刀子就架到脖子上。

  陆允之跟他相处多年,见过不止一回。

  若他和晚秋交好,真到了那一步,他陆允之总能说上几句话。

  沈云昭再混账,也得看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的面子。

  说到底,多一层关系,多一条路。

  对晚秋好,就是给自己留余地,也是给那丫头留活路。

  他心里转着这些弯,面上却不显,随口道,

  "快些走,菜凉了可惜。"

  晚秋刚从船台下来,脸颊被海风吹得通红,手指冻得发僵。

  她搓了搓手,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件厚实的大氅兜头盖下来,带着熟悉的味道。

  林清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把大氅仔细裹在她肩上,又从怀里掏出一顶毛毡帽,

  轻轻扣在她头顶,把耳朵也护住了,把晚秋整个人裹进暖意里。

  陆允之这才注意到林清河,愣了一下,

  "清河你也在呢?我还以为你又在工棚那边配药。"

  林清河抬眼看他,礼貌微笑,没多言语。

  三人沿着小路往营地里走。

  天彻底黑了,营地里的灯笼亮起来,远远看见中间那间大屋的窗纸上映着人影。

  那是他们四人近来常聚的屋子,摆了张大方桌,四把椅子,炭盆烧得旺,像个临时的"家"。

  推门进去,热气扑面。

  沈云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溜儿盘子,香气直冲鼻子。

  "可算来了!"

  沈云昭拍桌,

  "再晚我这鹿肉可就老汤了。"

  晚秋摘了帽子,眼睛亮了一下,

  "又是哪儿猎到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是最近才有的松弛,

  从前她跟沈云昭说话总带着三分谨慎,如今倒能开玩笑了。

  沈云昭得意地一挑下巴,

  "岛西边那片密林里跑出来的,今儿带了两个护卫追了半日,一箭封喉,

  大厨手脚麻利,全鹿宴,鹿筋,鹿尾,鹿脯,鹿血汤,一样没落。"

  陆允之在旁边夸赞,

  “还得是我们沈大公子,没有你,我们哪有这口福啊!天天啃干粮,啃的我嘴巴都起泡了!”

  沈云昭的夸赞,笑嘻嘻地给他倒了碗鹿血汤,

  "来,补补你那点虚劲儿。"

  晚秋在林清河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脯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眼睛弯了弯,

  "好吃。"

  林清河给她盛了碗鹿血汤,推过去,低声道,

  "趁热。"

  沈云昭看着他们俩,忽然笑出声,

  "你们两口子,如今倒是自在了,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晚秋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沈云昭故意拖长了声调,一字一顿道,

  "今日腊月廿九了,明个除夕,后日就过年了。"

  晚秋"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夹菜,拿筷子戳了块鹿尾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一副"然后呢"的淡定模样。

  这反应显然不是沈云昭想看到的。

  他故作不满地斜她一眼,

  "都要过年了,你这会子倒不说你想回家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跟我念叨着要回去么?"

  晚秋抬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翘,显然看穿了他的调侃。

  她慢悠悠咽下嘴里的肉,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才开口,

  "沈大公子都没回家,我怎么回?再说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有沈大公子陪着,我不想家。"

  说完,还贼兮兮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这般促狭的模样。

  倒是让沈云昭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陆允之正端着碗喝汤,差点呛着,拿袖子掩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云昭!你也有今日!"

  沈云昭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你如今是越发能耐了,敢拿我开涮。"

  晚秋抿着嘴笑,

  林清河在旁边默默给她添了勺鹿血汤,眼底也浮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沈云昭摇摇头,笑着给自己满上,又给陆允之斟了一碗,

  "行,你们今日都拿我取笑,来,喝酒!今儿不醉不归!"

  几人便喝了起来。

  鹿血汤热辣辣的,酒是岛上存的烧酒,入口烧喉,后劲绵长。

  陆允之酒量浅,两碗下去脸就红成了虾,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晚秋说着船台上的事。

  林清河不怎么喝酒,只偶尔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晚秋身上,见她鼻尖喝出了一层薄汗,便拿帕子替她轻轻拭了。

  沈云昭喝得最猛,一碗接一碗,也不怎么吃菜,像是故意在灌自己。

  晚秋劝了一句,

  "沈大公子,少喝些,明早还要验船。"

  沈云昭摆手,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验什么船...今儿过年,过年!"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拿袖子一抹了事。

  陆允之见状,皱眉道,

  "云昭,你慢些...."

  沈云昭一拍桌子,酒碗震得跳了一下,

  "别拦着我!小爷我过年回不了家,还不能喝口酒了?!"

  沈云昭的眼神渐渐散了,他盯着面前那碗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姐...我姐这时候在宫里做什么呢?”

  “呜呜呜呜...我想我姐了..."

  陆允之扶额,低声一句,

  “又开始了...”

  晚秋和林清河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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