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眨眼就到了腊月十八。

  河湾镇陈府一大早便张灯结彩,朱红对联贴了满门,檐下两串大红灯笼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倒映在门前河面上,红得晃眼。

  陈宝儿今日出门。

  天还没大亮,后院喜房里便忙开了。

  两个"好命"的嬷嬷一左一右给她开脸,细线交叉着在脸颊上一弛一张,拔去最后一丝茸毛,小姑娘疼得眼眶红了红,又赶紧抿住嘴笑。

  "姑娘今日可是白校尉的正室夫人了,忍一忍,忍一忍。"

  嬷嬷笑着哄。

  陈宝儿坐在铜镜前,穿着大红蹙金绣凤嫁衣,盖头叠在一旁等着。

  她其实有点紧张,又忍不住偷偷瞄镜子里那个穿得跟年画似的自己,真好看啊。

  晚秋还是没来。

  前几日林家大郎林清山专程前来拜访,表示晚秋"身子还没好利索,养伤不便出门。"

  林大郎会在婚礼当日代为出面。

  辰时三刻,河面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咚~锵~~咚锵~~~"

  白府的迎亲船队从青浦方向顺流而下,浩浩荡荡进了河湾镇的主河道。

  打头一艘是小快船,船头立着两个披红的人,一面铜锣一面鼓,敲得河两岸的人都探出头来。

  后头跟着一艘丝竹船,唢呐、笙管、锣鼓班一应俱全,吹的是《喜报三元》。

  再往后,才是白府的正主婚船,乌篷上扎满红绸,船帮两侧挂了八对纱灯,灯上绣着"白"字暗纹,风一吹,红影在水面拖得老长。

  白凤岐今日穿一件大红喜袍,外头罩了玄色狐领大氅,难得没摆那副冷峻脸,

  只神色淡了些,立在船头,由二爷陪同,按规矩不能径自进门。

  陈府早有人在水埠头望着。

  见船队到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串,硝烟味混着河水的潮气散开来。

  中堂里,白凤岐拜过陈玉成。

  今日陈玉成穿着一身藏青直裰,沉默地受了礼。

  他身旁本该立着女眷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摆了张铺了红布的太师椅,那是给亡妻留的。

  陈家亲眷上前半步,将装着枣子,红蛋的喜团递过去,白凤岐规规矩矩接了,吃了一颗。

  陈玉成喉头滚了滚,目光越过白凤岐,像是看向喜房的方向,半晌才低声道,

  "宝儿性子跳脱,往后....多多担待。"

  白凤岐微微一揖,

  "岳父放心。"

  女方这边,喜房里已经开始催妆了。

  头一道催妆炮在门外"嘭"地一响,陈宝儿还坐着不动,捂着嘴笑。

  第二道炮响,陪嫁丫鬟给她戴上凤冠,压得她脖子一缩。

  第三道炮响,盖头终于覆上了脸。

  陈宝儿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红绸的暗影,只听见外头人声,鞭炮声,唢呐声搅成一团。

  "走嘞~~新娘上船咯!"

  今日最出风头的,不是白府的迎亲船,是跟着嫁妆船队后头那艘十丈大帆船。

  陈宝儿号。

  船身今日挂了满船红绸,乌篷上压着金线流苏,帆也升了半幅,朱红底子映着日头,老远就能看见。

  这船是陪嫁,上头装满了格式陪嫁箱笼,摆在甲板上,很是气派。

  嫁妆船从河湾镇码头解缆。

  陈宝儿号居中央,白府迎亲船傍在左侧,丝竹船在右,浩浩荡荡往青浦去。

  河两岸站满了看热闹的。

  "乖乖,十丈的帆船做嫁妆,这是哪家的大户成亲?"

  "听说是白校尉的岳家,哪能寒碜?"

  “啊,白校尉居然娶妻了!”

  “....”

  岸上人七嘴八舌。

  船队顺着主河道兜了半圈,才往青浦方向去,

  这是绕水显妆的排场,嫁妆越厚,船走得越慢,两岸看得越清楚。

  未时初,船队到了白府私埠。

  白凤岐先一步上岸,在码头边站着等。

  陈宝儿号也稳稳靠在右侧泊位,缆绳一套,船身纹丝不动。

  两名"架人客"的妇人在喜船舱口候着。

  陈宝儿被抱下船,脚尖始终没点地,红毡一路铺到岸上。

  跨火盆,"噗"地一跃,火盆里的炭星子溅起来,烘得盖头底下一暖。

  踩米袋,两只红布米袋摆在毡上,寓意代代相传。

  白凤岐伸手,红绸喜帕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陈宝儿手里牵着。

  两人一左一右,往白府正堂去。

  府门里头早摆好了香案。

  司仪是白家请的老礼生,嗓子亮得很,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宋金玉坐上首,穿一身赭红褂子,捻着佛珠,受了两礼,脸上满意。

  白崇武亦是红光满面,高兴儿子总算有了正妻。

  "夫妻对拜~~"

  两人对身一揖。

  盖头底下的陈宝儿差点撞到他额头,又赶紧缩回来,耳根子红透了。

  "送入洞房~~"

  唢呐声猛地拔高,外头鞭炮又是一串。

  白凤岐牵着红帕,把人领进后院新布置的喜房。

  喜房里早烧了炭盆,暖得人脸发烫。

  炕上铺着新被,帐子是大红绣榴花的,桌上摆着合卺酒,一碗汤圆,一盘红枣花生桂圆。

  陈宝儿被扶到床沿坐下,盖头还覆着。

  白凤岐没急着挑,转身出了门,外头还有一桌子宾客要敬酒。

  “且等我回来。”

  外头正堂,林清山是作为林家长子来的,没坐主桌,只在偏厅一席。

  他今儿穿了件新夹袄,手里拎个红布包袱,进门先找白府管事的,

  "我是林晚秋的大哥林清山,我家晚秋,就是陈小姐的朋友,

  原该亲自来,实在还在养伤,不便出门,托我带份贺礼。"

  管事的也不熟悉这到底是谁,只听见是陈小姐的朋友,

  那就是未来主母的朋友,不敢怠慢,连忙接了,

  "您客气了,里边请。"

  林清山把包袱递过去,

  红布一掀,里头是尊白瓷送子观音。

  观音白衣描金,面相慈悲,左手托着个婴孩,莲座粉金,一眼便知不是街边铺子里几文钱请的货,

  这东西自然是林清舟挑的,林清舟挑东西向来不出错,这尊像出价不低,却也不僭越,

  送新婚正室,寓意"早生贵子,家宅平安",挑不出半点毛病。

  管事的对旁边小厮道,

  "收好了,回头摆新房东间。"

  林清山拱了拱手,没多留,喝了两杯喜酒便走了。

  他本也不是来凑白家热闹的,只是受家中所托。

  晚秋临走前交代过林清舟,若是腊月十八她回不来,便要三哥挑一份贺礼送去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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