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却也一夜未眠。
灶房里杜若薇和疏影守着药罐子，熬了一宿的汤药。
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苦涩，熏得人眼睛发酸。
杜若薇隔一会儿就拿勺子搅一搅，生怕熬干了糊底。
疏影趴在灶台边打了几个盹儿，被杜若薇推醒，又迷迷糊糊地添柴火。
正房屋里，周桂香坐在床沿上，半倚着炕柜，眼皮子打架，却不敢真睡。
晚秋躺在床上，裹得像个粽子，呼吸匀净，实则睡得安稳。
林清河搬了条长凳在床边坐着，背靠墙，闭着眼养神，可稍有动静就睁开眼看看。
林茂源和林清山在堂屋打了个地铺，翻来覆去，谁都没合眼。
这一夜，林家上下，没一个睡踏实的。
十月初三，天阴得愈发沉了，像是要落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天刚蒙蒙亮，林家院里就有了动静。
该上工的上工，该跑船的跑船。
清水号一早便载着货往青浦县去了，清水二号泊在码头没动，留着今日用。
林家人起得比平日晚了些，一个个面色憔悴，眼下挂着青黑。
早饭桌上没人说话，碗筷碰得叮当响，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周桂香扒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清山闷头吃饼，嚼得腮帮子发酸。
林清舟放下碗，看了看林茂源。
"爹，我待会儿去船厂，跟管事的说一声，晚秋和清河今日不去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沉吟片刻。
"我跟你一同去。"
林茂源声音低沉。
"晚秋伤成这样，我这做爹的，总得亲自去说一声，显得重视，也免得旁人说咱们家不懂规矩，人伤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林清舟明白了，爹是要把这出戏唱足了。
"好。"
辰时初，父子俩上了清水二号。
张大海撑篙，阿水帮着收缆，小船顺流南下。
父子俩站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林茂源拢了拢袖子，眉头紧锁。
林清舟望着两岸的芦苇，眼神放空。
半个时辰后，船靠了澄江船厂码头。
父子俩没走码头那边的侧门，而是绕到船厂正门前。
澄江船厂正门是座青砖牌楼，两侧各站着一个门房。
天色尚早，门房正打着哈欠，看见林茂源父子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站住，做什么的？"
林清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低沉。
"这位大哥，在下林清舟，这是我爹林茂源，我妹妹林晚秋，是贵厂匠人，今日特来告假。"
"大林匠不是昨个儿刚休假了，今个儿怎么又告假？"
门房一听，是晚秋的家人，态度和善了些，
语气带着好奇，还往后张望，没看见大林匠的身影，
林茂源上前，脸色灰败，拱手道，
"这位小哥，实不相瞒，我家晚秋昨日上山，出了意外，伤得极重，
如今昏迷不醒，我儿清河要在家守着，今日都来不了了。"
门房一愣，上下打量父子俩的脸色，看那灰头土脸，眼窝深陷的样子，不似作伪。
"天哪，大林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上山望风摔了，又被野兽所伤，浑身是血，抬回来时人都没气了，我们救了半宿才捡回一条命...."
林茂源声音发哑，说到"没气了"三个字时，喉头哽了一下，像是强忍着悲痛。
门房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可是大事！你们等着，我去通传！"
他转身就往里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头一阵脚步声急促传来。
谢右青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见林茂源父子站在门口，两人面色凝重，眼圈泛红，衣袍上还有昨夜未干的泥点子。
"林老丈？"
谢右青是认得林茂源的，在镇上常住之人多半都听说过林茂源，再加上晚秋的渊源，两人还算是相识。
"大林匠....当真伤了？"
林茂源拱手，声音沙哑。
"谢匠首，不瞒您说，晚秋昨日休沐上山，不慎摔落山沟，又被野兽所伤，右手，左腿皆重伤，浑身是血，昏迷至今未醒，
我儿清河要在家寸步不离地守着，今日...今日是来不了船厂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清舟在旁边补充，
"我弟媳如今高烧不退，清河说至少要守三日，怕是....怕是要养上十天半个月的。"
谢右青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没说话。
他太清楚大林匠的分量了，十四岁独立制作十丈大船，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这丫头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伤得多重？"
谢右青沉声问。
"右手恐废，左腿骨折，浑身多处撕裂伤，具体...只能以后再看了..."
林茂源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塌着。
谢右青看着父子俩的模样，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大林匠风头正盛，林家犯不着拿这事儿开玩笑，更何况父子俩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装不出来。
"罢了。"
谢右青摆了摆手。
"人命关天，假自然是要准的，你们回去好生照顾林匠人，至于林清河那边...."
"还得去跟乌老大夫说一声，他是清河的师傅，得知道这事儿。"
"是，我们正要去药庐。"
林清舟点头。
谢右青又叮嘱了一句，
"若有需要，船厂这边可以派个懂行的去帮忙看看伤势。"
"多谢谢匠首，不必了，有老朽和清河在，还够用。"
林茂源拱手。
父子俩辞了谢右青，沿着船厂内的石板路往药庐方向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捣药的声音。
林清舟敲了敲门框。
"乌老大夫在吗？"
捣药声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进来。"
父子俩推门进去。
药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乌老大夫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药杵，抬头看向来人。
“你们是？”
“乌老大夫，我是林清河的哥哥，林清舟，这是我爹，林茂源。”
乌老大夫放下药杵，眯起眼。
"你们怎么来了？清河呢？"
林清舟上前，拱手，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清河要在家守着晚秋，这几日怕是来不了药庐了，特来跟师傅告假。"
乌老大夫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放下药杵，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来回扫视。
"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清河那孩子，看着温吞，实则是个性子倔的，既然他说要守，就让他守着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人。
"假我准了，你们回去吧，若真需要帮忙，让人带个信。"
林茂源拱手，
"多谢乌老大夫。"
父子俩退出药庐，乌老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晦涩，半晌才收回视线，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林茂源父子从船厂正门出来，上了清水二号，张大海撑篙离岸。
船行到河心，林清舟回头望了一眼船厂的方向，低声道，
"爹，成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悲戚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深沉的疲惫。
"回去吧。"
澄江船厂里，消息像长了腿一样。
谢右青回到工棚，跟几个管事说了这事儿。
管事又跟匠人们说了。
匠人们又跟学徒说了。
不到午时，整个船厂都传遍了。
"听说了吗？大林匠出事了！"
"啥？！出什么事了？！"
"昨儿休沐上山，摔了不说，还被野兽伤了！浑身是血抬回来的！"
"伤得重不重？"
"听说右手废了，左腿也折了，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造孽啊....那么好的手艺...."
"林大夫在家守着呢，怕是这几天都来不了了。"
"唉，真是天妒英才...."
锤声叮当，不少人抬头望向工棚那头，
那个平日里青布短褂，木簪挽发的身影，今日不在了。
灶房里杜若薇和疏影守着药罐子，熬了一宿的汤药。
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苦涩，熏得人眼睛发酸。
杜若薇隔一会儿就拿勺子搅一搅，生怕熬干了糊底。
疏影趴在灶台边打了几个盹儿，被杜若薇推醒，又迷迷糊糊地添柴火。
正房屋里，周桂香坐在床沿上，半倚着炕柜，眼皮子打架，却不敢真睡。
晚秋躺在床上，裹得像个粽子，呼吸匀净，实则睡得安稳。
林清河搬了条长凳在床边坐着，背靠墙，闭着眼养神，可稍有动静就睁开眼看看。
林茂源和林清山在堂屋打了个地铺，翻来覆去，谁都没合眼。
这一夜，林家上下，没一个睡踏实的。
十月初三，天阴得愈发沉了，像是要落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天刚蒙蒙亮，林家院里就有了动静。
该上工的上工，该跑船的跑船。
清水号一早便载着货往青浦县去了，清水二号泊在码头没动，留着今日用。
林家人起得比平日晚了些，一个个面色憔悴，眼下挂着青黑。
早饭桌上没人说话，碗筷碰得叮当响，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周桂香扒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清山闷头吃饼，嚼得腮帮子发酸。
林清舟放下碗，看了看林茂源。
"爹，我待会儿去船厂，跟管事的说一声，晚秋和清河今日不去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沉吟片刻。
"我跟你一同去。"
林茂源声音低沉。
"晚秋伤成这样，我这做爹的，总得亲自去说一声，显得重视，也免得旁人说咱们家不懂规矩，人伤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林清舟明白了，爹是要把这出戏唱足了。
"好。"
辰时初，父子俩上了清水二号。
张大海撑篙，阿水帮着收缆，小船顺流南下。
父子俩站在船头，谁也没说话。
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林茂源拢了拢袖子，眉头紧锁。
林清舟望着两岸的芦苇，眼神放空。
半个时辰后，船靠了澄江船厂码头。
父子俩没走码头那边的侧门，而是绕到船厂正门前。
澄江船厂正门是座青砖牌楼，两侧各站着一个门房。
天色尚早，门房正打着哈欠，看见林茂源父子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站住，做什么的？"
林清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低沉。
"这位大哥，在下林清舟，这是我爹林茂源，我妹妹林晚秋，是贵厂匠人，今日特来告假。"
"大林匠不是昨个儿刚休假了，今个儿怎么又告假？"
门房一听，是晚秋的家人，态度和善了些，
语气带着好奇，还往后张望，没看见大林匠的身影，
林茂源上前，脸色灰败，拱手道，
"这位小哥，实不相瞒，我家晚秋昨日上山，出了意外，伤得极重，
如今昏迷不醒，我儿清河要在家守着，今日都来不了了。"
门房一愣，上下打量父子俩的脸色，看那灰头土脸，眼窝深陷的样子，不似作伪。
"天哪，大林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上山望风摔了，又被野兽所伤，浑身是血，抬回来时人都没气了，我们救了半宿才捡回一条命...."
林茂源声音发哑，说到"没气了"三个字时，喉头哽了一下，像是强忍着悲痛。
门房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可是大事！你们等着，我去通传！"
他转身就往里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头一阵脚步声急促传来。
谢右青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见林茂源父子站在门口，两人面色凝重，眼圈泛红，衣袍上还有昨夜未干的泥点子。
"林老丈？"
谢右青是认得林茂源的，在镇上常住之人多半都听说过林茂源，再加上晚秋的渊源，两人还算是相识。
"大林匠....当真伤了？"
林茂源拱手，声音沙哑。
"谢匠首，不瞒您说，晚秋昨日休沐上山，不慎摔落山沟，又被野兽所伤，右手，左腿皆重伤，浑身是血，昏迷至今未醒，
我儿清河要在家寸步不离地守着，今日...今日是来不了船厂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清舟在旁边补充，
"我弟媳如今高烧不退，清河说至少要守三日，怕是....怕是要养上十天半个月的。"
谢右青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没说话。
他太清楚大林匠的分量了，十四岁独立制作十丈大船，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这丫头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伤得多重？"
谢右青沉声问。
"右手恐废，左腿骨折，浑身多处撕裂伤，具体...只能以后再看了..."
林茂源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塌着。
谢右青看着父子俩的模样，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大林匠风头正盛，林家犯不着拿这事儿开玩笑，更何况父子俩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装不出来。
"罢了。"
谢右青摆了摆手。
"人命关天，假自然是要准的，你们回去好生照顾林匠人，至于林清河那边...."
"还得去跟乌老大夫说一声，他是清河的师傅，得知道这事儿。"
"是，我们正要去药庐。"
林清舟点头。
谢右青又叮嘱了一句，
"若有需要，船厂这边可以派个懂行的去帮忙看看伤势。"
"多谢谢匠首，不必了，有老朽和清河在，还够用。"
林茂源拱手。
父子俩辞了谢右青，沿着船厂内的石板路往药庐方向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捣药的声音。
林清舟敲了敲门框。
"乌老大夫在吗？"
捣药声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进来。"
父子俩推门进去。
药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乌老大夫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药杵，抬头看向来人。
“你们是？”
“乌老大夫，我是林清河的哥哥，林清舟，这是我爹，林茂源。”
乌老大夫放下药杵，眯起眼。
"你们怎么来了？清河呢？"
林清舟上前，拱手，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清河要在家守着晚秋，这几日怕是来不了药庐了，特来跟师傅告假。"
乌老大夫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放下药杵，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来回扫视。
"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清河那孩子，看着温吞，实则是个性子倔的，既然他说要守，就让他守着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人。
"假我准了，你们回去吧，若真需要帮忙，让人带个信。"
林茂源拱手，
"多谢乌老大夫。"
父子俩退出药庐，乌老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晦涩，半晌才收回视线，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林茂源父子从船厂正门出来，上了清水二号，张大海撑篙离岸。
船行到河心，林清舟回头望了一眼船厂的方向，低声道，
"爹，成了。"
林茂源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悲戚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深沉的疲惫。
"回去吧。"
澄江船厂里，消息像长了腿一样。
谢右青回到工棚，跟几个管事说了这事儿。
管事又跟匠人们说了。
匠人们又跟学徒说了。
不到午时，整个船厂都传遍了。
"听说了吗？大林匠出事了！"
"啥？！出什么事了？！"
"昨儿休沐上山，摔了不说，还被野兽伤了！浑身是血抬回来的！"
"伤得重不重？"
"听说右手废了，左腿也折了，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造孽啊....那么好的手艺...."
"林大夫在家守着呢，怕是这几天都来不了了。"
"唉，真是天妒英才...."
锤声叮当，不少人抬头望向工棚那头，
那个平日里青布短褂，木簪挽发的身影，今日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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