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油灯拨到了最小,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

  周桂香侧躺着,背对着林茂源,被子裹得紧紧的。

  林茂源仰面躺着,两手交叠在胸前,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两个人谁都没睡着。

  过了许久,周桂香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头子,我认得那个人。"

  林茂源猛地转过头。

  "你认得?"

  周桂香慢慢翻过身来,黑暗里只看得见她眼睛泛着一点微光。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在山上,我跟晚秋看到过一个浑身是血的持剑贵人。"

  林茂源呼吸一滞。

  "当时我和晚秋走了,没救他。"

  周桂香的声音发颤,

  "就是那个人。"

  林茂源沉默了片刻,道,

  "那他是来寻仇的?"

  "不可能。"

  周桂香摇头,

  "他当时都快死了,闭着眼,根本没看见我和晚秋的脸,我们离得又远,看见他第一时间就走了。"

  "那..."

  "很有可能是他当时被村里人救了,不知怎么的,注意到了咱们家,看上了晚秋的手艺。"

  周桂香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咱们家小门小户,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茂源伸手揽过她的肩,叹了口气,家中遭此大祸,

  成也晚秋,祸也...

  良久,林茂源叹了口气。

  "要相信晚秋,还有清河跟着,能照顾她。"

  这话一出,周桂香哭得更凶了。

  "清河....清河这是造的什么孽......"

  她攥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瘫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有了奔头,如今又要跟着去那种地方...他才多大啊...."

  林茂源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

  "事情已经发生,咱们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而且你细想,就算没有晚秋,

  只要咱们家走到这一步,就必然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树大招风,这是躲不掉的。"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下一句。

  "我有预感,这一关要是过了,咱们林家,就能彻底不一样了。"

  周桂香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这话没能安慰到她分毫。

  比起什么荣华富贵,彻底不一样,

  她只想孩子们安安全全地待在身边。

  她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压得更低了。

  “....”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惨白的方块。

  林清河背对着晚秋,半天没动。

  忽然他翻过身来,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

  "晚秋,你怎能让我留下?"

  晚秋闭着眼,没吭声。

  "你说过,无论你走多远,都会带着我。"

  "你怎能让我一个人在家等着?"

  晚秋皱了皱眉,睁开眼,在月光里看着他。

  "傻清河。"

  她声音很轻,

  "这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带着你做什么?"

  "我不管,那人点名要了我们两个,我总能跟你一起。"

  过了一会儿,晚秋闷声道,

  "早些睡吧..."

  清河"嗯"了一声,也闭上眼。

  房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晚秋以为林清河已经睡了,他忽然又开口。

  "晚秋。"

  "嗯。"

  "你怕吗?"

  晚秋睁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

  "我说不怕,你可信我?"

  林清河沉默了一息。

  "信。"

  "为何?"

  "因为你从来不说假话。"

  晚秋轻轻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那人点名要我,肯定是要我去给他秘密制船,只要我能让他满意,那我就能安全无虞。"

  她声音平静,

  "我相信我自己,一定可以让他满意,所以我不怕。"

  林清河在黑暗里伸手过去,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攥住了。

  "我也相信你。"

  晚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开。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一张笃定,一张坚定。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十月初一,阴天。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这不是个烙印的好日子,阴天湿气重,烙印的焦痕干得慢,容易洇开。

  但林家没有时间去等一个晴天了。

  大清早,李见川和李铜柱就候在清水村口。

  李见川今日带着他爹李来忠一道来的,父子俩精神头十足,今日航线休班,专程划自家新船去烙印。

  李铜柱则带着李翠英,小两口一个撑篙一个掌舵,脸上都带着喜气。

  李见川家的三丈船叫"大安顺号",

  李铜柱家的二丈船叫"大风顺号",

  林家这艘则按着上回"清水号"的规矩,取名"清水二号"。

  三艘船一字排开,趁着涨潮顺流南下。

  不到半个时辰,河湾镇的轮廓便出现在前方。

  澄江船厂临水而建,泊位上泊着几艘待修的旧船。

  今日初一,船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值日的伙计在收拾工具。

  最东头那个泊位,赵录事照例驻场。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腰间系着皮质围裙,手里攥着登记簿,脚边炭炉上铁锅里的烙铁正烧着。

  远远看见三艘船并排过来,赵录事眯起眼,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打头那艘三丈船,船型流畅,龙骨笔直,舷板拼接的缝细得几乎看不见,

  赵录事眼皮跳了跳。

  这手法....

  船靠了泊位,缆绳套上铁桩。

  晚秋从"清水二号"的船尾走下来,青布短褂,木簪挽发,跟往常上工一个打扮。

  赵录事迎上去,嘴角抽了抽。

  "大...大林匠。"

  "赵录事。"

  晚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赵录事低头看了眼登记簿,又抬头看看那三艘船,喉咙发紧。

  "九月九你才带了一条十丈大船来烙印,这才...这才二十来天,怎么又带船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

  虽说这回小了不少,两艘三丈,一艘二丈,可这速度,有些太夸张了吧?

  赵录事跨上清水二号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舷板,指节叩上去发出沉实的闷响。

  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捻缝的麻丝和桐油填得均匀,

  吃水线以下的包铜皮收口利落,连钉子排列的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他太熟悉晚秋的手笔了。

  这丫头做出来的东西,有一种辨识度极高的"干净",不是花哨的雕饰,

  而是每一处结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亏。

  赵录事站在船尾,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已经有些麻了。

  晚秋这是造船神仙吗?

  怎么一艘接一艘的....

  二月休年假拖了五条小船过来,九月九一条十丈大船,这才初一又来三艘....

  这丫头到底有多少个分身?

  "赵录事,麻烦你了。"

  晚秋的声音把他从愣神里拽回来。

  "啊...好,好。"

  赵录事回过神,翻开登记簿,提笔蘸墨。

  "船名?船主?船匠人?"

  "清水二号,船主林清舟,船匠人林晚秋。"

  "大安顺号,船主李见川,船匠人林晚秋。"

  "大风顺号,船主李铜柱,船匠人林晚秋。"

  赵录事咽了口唾沫,低头一笔一划写上去,这大林匠,真是越来越逆天了。

  好在船厂上下都知道晚秋得了陈文书的青眼,赵录事这边走流程也顺当,没人来刁难。

  烙铁烧得暗红,赵录事夹起来在湿布上试了试温度,走到第一艘"清水二号"船尾。

  "林匠人,请验印。"

  晚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位置,点了头。

  "嗞..."

  烙铁压在木头上,白烟升起,桐油和木头的焦香散开来。

  赵录事双手稳稳地按着,一寸一寸烙过去,"澄江"二字深褐色地凹进船尾。

  编号、年份、船名,一一烙上。

  三艘船,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办妥了。

  李见川父子俩喜滋滋地划着"大安顺号"先回了村。

  李铜柱和李翠英也上了"大风顺号",冲晚秋挥了挥手,顺流而去。

  泊位上只剩晚秋一个人。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船厂方向走。

  今日还得照常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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