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看着那妇人跪在门口，孩子哭得有气无力，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可这世道什么样的人都能碰上，过苦日子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扭回头，
"三哥，我挑好了，快些结账，咱们赶紧走吧。"
林清舟"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碎银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胖老头正不耐烦地拿抹布擦手，见有人付钱，赶紧收了钱，手脚麻利地把油纸包好，拿麻绳扎紧，递过来。
就在这当口，那妇人原本低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忽然间，她抬起了眼。
这一抬眼，正好对上林清舟的侧脸。
妇人浑身一僵。
她手里的孩子差点没抱住，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起来。
那张脸，比从前白了不少，身姿也更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可那轮廓、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她死都不会认错。
林清舟。
她的前夫。
那个她当年嫌穷，嫌没出息，结果一纸休书把自己休了的男人。
王巧珍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她离开林家这些年，林清舟的模样在她记忆里早就模糊了，
只记得他从前不过是镇上杂货铺一个打杂的，后面连杂货铺的差事都丢了，
终日在田里泥里滚，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烂了底的布鞋，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汗酸味和泥土气。
可眼前这个人，
一身靛青色的细布直裰，腰间系着黑绸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靴，干干净净，连褶子都没有。
头发用木冠束着，面皮白净，身量也比从前挺拔了许多，站在柜台前，
那股子从容劲儿，分明是那镇上县里的体面人。
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一口一个"三哥"，亲热得很。
三哥？
林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兄弟？
还是说....林家这些年发了？
不光盖了新屋，买了田地，连族里的兄弟都搬到镇上来了？
王巧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前几日不知道为何，裘掌柜忽然下了大狱。
连个由头也没告知，那裘掌柜的妹妹连夜过来收拾了家产，把她连带着孩子一起扫地出门。
丝毫不认这孩子是裘掌柜的骨血。
“我哥都多大岁数了，谁知道你这是谁的孩子！”
“下贱胚子生的下贱人！我呸！”
原本王巧珍身上还藏了些碎银，结果在镇上客栈住了一晚，就被偷了。
于是接下来这几日，她便只好抱着孩子流落街头，
想起这几日沿街乞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日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她当年亲手丢掉的男人。
他现在，连鞋面都比她干净。
王巧珍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又酸又疼又悔，眼泪涌得更凶了，可这回不是为孩子哭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走投无路下的本能，也许是那点残存的，可笑的侥幸...
她猛地往前一扑，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一把攥住了林清舟的裤腿。
"清舟！"
她仰起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郎！是我啊！是我啊！！"
林清舟正接过油纸包，被她这一拽，脚步顿住，低头看去。
四目相对。
林清舟其实方才就认出来了。
他如今是什么人？
在河湾镇上做了这许久的买卖，哪家铺子的东家不认得他？
今日若当着满街人的面不认这个前妻，反倒显得他心虚，传出去说，
"林掌柜薄情寡义，见了落难的旧人翻脸不认"，那他在镇上的名声就砸了。
所以他必须认，但认的方式，得由他来定。
被她攥住裤腿的那一瞬间，林清舟没有立刻甩开，而是微微蹙了蹙眉，
低头打量着跪在脚边的女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是....？"
他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茫然。
旁边林清流直接傻了。
他瞪着眼，看看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妇人，又看看自家三哥，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谁啊？怎么拉着三哥喊"三郎"？三哥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有瓜葛？！
王巧珍听见他问"你是"，心里头猛地一酸，还以为他真没认出来。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单手抱着孩子，
另一只手慌乱地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仰着脸看他，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呀！王巧珍！巧珍呀！你不认得我了？"
铺子里头原本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想绕道走的客人停住了脚，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掌柜的胖老头手里攥着抹布，也不赶人了，眼睛瞪得溜圆。
小学徒张着嘴，看看王巧珍，又看看林清舟。
连街上路过的几个闲汉都放慢了步子，竖起耳朵。
整个糕点铺里里外外，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一幕。
林清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演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他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王巧珍，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王巧珍？！你...你被我休了之后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他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当初你不是说要跟大户人家的老爷去过好日子了吗？怎么如今混成这样了？抱着个孩子沿街乞讨？"
一句话，把前因后果全兜了个底朝天。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了。
"原来是休了的...."
"啧啧，还抱着个孩子...."
林清流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在林家住了这么久，家里人闲聊时提起过三哥从前那段糟心事，
被前妻嫌贫爱富踹了，还倒打一耙。
他当时听了就窝火，只是一直没见过这女人长什么样。
今日一见，他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林清流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上前一步，拿手指头点着王巧珍的鼻子，语气又冷又冲，
"哦！你就是我三哥前头那个啊！
当初巴巴的把我三哥踹了，这会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连个乞儿都不如，还抱着个孩子！
怎么着，你那大户老爷不要你了？把你甩了？"
王巧珍被他戳得往后缩了缩，眼泪哗哗地流，
“三郎，以前都是我错了...我后悔了....你让我回去吧，我给你洗衣做饭，我什么都干...孩子也....”
林清舟整了整袖子，脸上那点"震惊"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疏离。
"王巧珍，我林清舟可不是那等没有人格的人，
当初你要去跟别人过好日子，我放你走，如今你抱着别人的孩子，跟我说什么'让你回去'，
你也太不拿我林清舟当个人了吧？"
这话一出，王巧珍脸色煞白。
她"噗通"又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三郎..."
"你跪也没用！"
林清流一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王巧珍踉跄了一下。
"抱着别人的孩子要跟我三哥过日子，你配吗？"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婆子看不下去了，开口道，
"哎哟，小伙子，好歹夫妻一场，何必做得这么绝呢？这妇人看着多可怜啊...."
林清流扭头看她，嘴角一撇，直接攥着王巧珍的胳膊，把她往那婆子面前一推，
"你觉得可怜，你接回去养着吧！我们家可不养别人的孩子，你喜欢养，你养！"
那婆子吓了一跳，赶忙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连声道，
"哎哎哎！可不关我的事啊！我胡乱说了一句，你可别往我身上推！"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还跟着起哄，
"就是，人家林掌柜如今是正经生意人，哪能认这档子事？"
林清舟拱了拱手，冲柜台后头的胖掌柜微微一笑，
"让掌柜的见笑了，今日这事叨扰了，我们这就走，不耽搁你开门做生意。"
掌柜的赶紧摆手，
"哎，没事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掌柜慢走。"
林清舟转身，林清流跟上，两人大步出了糕点铺，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王巧珍抱着孩子愣在铺子里，看看掌柜的，又看看门口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追了出去。
街上，王巧珍追了几步，挡在林清舟面前，张开双臂。
"林清舟！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了？你...你就算不念旧情，可否...借我些银钱...."
可这世道什么样的人都能碰上，过苦日子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扭回头，
"三哥，我挑好了，快些结账，咱们赶紧走吧。"
林清舟"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碎银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胖老头正不耐烦地拿抹布擦手，见有人付钱，赶紧收了钱，手脚麻利地把油纸包好，拿麻绳扎紧，递过来。
就在这当口，那妇人原本低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砸，忽然间，她抬起了眼。
这一抬眼，正好对上林清舟的侧脸。
妇人浑身一僵。
她手里的孩子差点没抱住，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起来。
那张脸，比从前白了不少，身姿也更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可那轮廓、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她死都不会认错。
林清舟。
她的前夫。
那个她当年嫌穷，嫌没出息，结果一纸休书把自己休了的男人。
王巧珍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她离开林家这些年，林清舟的模样在她记忆里早就模糊了，
只记得他从前不过是镇上杂货铺一个打杂的，后面连杂货铺的差事都丢了，
终日在田里泥里滚，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烂了底的布鞋，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汗酸味和泥土气。
可眼前这个人，
一身靛青色的细布直裰，腰间系着黑绸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靴，干干净净，连褶子都没有。
头发用木冠束着，面皮白净，身量也比从前挺拔了许多，站在柜台前，
那股子从容劲儿，分明是那镇上县里的体面人。
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一口一个"三哥"，亲热得很。
三哥？
林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兄弟？
还是说....林家这些年发了？
不光盖了新屋，买了田地，连族里的兄弟都搬到镇上来了？
王巧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前几日不知道为何，裘掌柜忽然下了大狱。
连个由头也没告知，那裘掌柜的妹妹连夜过来收拾了家产，把她连带着孩子一起扫地出门。
丝毫不认这孩子是裘掌柜的骨血。
“我哥都多大岁数了，谁知道你这是谁的孩子！”
“下贱胚子生的下贱人！我呸！”
原本王巧珍身上还藏了些碎银，结果在镇上客栈住了一晚，就被偷了。
于是接下来这几日，她便只好抱着孩子流落街头，
想起这几日沿街乞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日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她当年亲手丢掉的男人。
他现在，连鞋面都比她干净。
王巧珍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又酸又疼又悔，眼泪涌得更凶了，可这回不是为孩子哭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走投无路下的本能，也许是那点残存的，可笑的侥幸...
她猛地往前一扑，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一把攥住了林清舟的裤腿。
"清舟！"
她仰起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郎！是我啊！是我啊！！"
林清舟正接过油纸包，被她这一拽，脚步顿住，低头看去。
四目相对。
林清舟其实方才就认出来了。
他如今是什么人？
在河湾镇上做了这许久的买卖，哪家铺子的东家不认得他？
今日若当着满街人的面不认这个前妻，反倒显得他心虚，传出去说，
"林掌柜薄情寡义，见了落难的旧人翻脸不认"，那他在镇上的名声就砸了。
所以他必须认，但认的方式，得由他来定。
被她攥住裤腿的那一瞬间，林清舟没有立刻甩开，而是微微蹙了蹙眉，
低头打量着跪在脚边的女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是....？"
他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茫然。
旁边林清流直接傻了。
他瞪着眼，看看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妇人，又看看自家三哥，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这谁啊？怎么拉着三哥喊"三郎"？三哥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有瓜葛？！
王巧珍听见他问"你是"，心里头猛地一酸，还以为他真没认出来。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单手抱着孩子，
另一只手慌乱地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仰着脸看他，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呀！王巧珍！巧珍呀！你不认得我了？"
铺子里头原本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想绕道走的客人停住了脚，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掌柜的胖老头手里攥着抹布，也不赶人了，眼睛瞪得溜圆。
小学徒张着嘴，看看王巧珍，又看看林清舟。
连街上路过的几个闲汉都放慢了步子，竖起耳朵。
整个糕点铺里里外外，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一幕。
林清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演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他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王巧珍，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王巧珍？！你...你被我休了之后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他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当初你不是说要跟大户人家的老爷去过好日子了吗？怎么如今混成这样了？抱着个孩子沿街乞讨？"
一句话，把前因后果全兜了个底朝天。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变了。
"原来是休了的...."
"啧啧，还抱着个孩子...."
林清流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在林家住了这么久，家里人闲聊时提起过三哥从前那段糟心事，
被前妻嫌贫爱富踹了，还倒打一耙。
他当时听了就窝火，只是一直没见过这女人长什么样。
今日一见，他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林清流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上前一步，拿手指头点着王巧珍的鼻子，语气又冷又冲，
"哦！你就是我三哥前头那个啊！
当初巴巴的把我三哥踹了，这会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连个乞儿都不如，还抱着个孩子！
怎么着，你那大户老爷不要你了？把你甩了？"
王巧珍被他戳得往后缩了缩，眼泪哗哗地流，
“三郎，以前都是我错了...我后悔了....你让我回去吧，我给你洗衣做饭，我什么都干...孩子也....”
林清舟整了整袖子，脸上那点"震惊"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疏离。
"王巧珍，我林清舟可不是那等没有人格的人，
当初你要去跟别人过好日子，我放你走，如今你抱着别人的孩子，跟我说什么'让你回去'，
你也太不拿我林清舟当个人了吧？"
这话一出，王巧珍脸色煞白。
她"噗通"又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三郎..."
"你跪也没用！"
林清流一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王巧珍踉跄了一下。
"抱着别人的孩子要跟我三哥过日子，你配吗？"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婆子看不下去了，开口道，
"哎哟，小伙子，好歹夫妻一场，何必做得这么绝呢？这妇人看着多可怜啊...."
林清流扭头看她，嘴角一撇，直接攥着王巧珍的胳膊，把她往那婆子面前一推，
"你觉得可怜，你接回去养着吧！我们家可不养别人的孩子，你喜欢养，你养！"
那婆子吓了一跳，赶忙往后退了两步，摆着手连声道，
"哎哎哎！可不关我的事啊！我胡乱说了一句，你可别往我身上推！"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还跟着起哄，
"就是，人家林掌柜如今是正经生意人，哪能认这档子事？"
林清舟拱了拱手，冲柜台后头的胖掌柜微微一笑，
"让掌柜的见笑了，今日这事叨扰了，我们这就走，不耽搁你开门做生意。"
掌柜的赶紧摆手，
"哎，没事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掌柜慢走。"
林清舟转身，林清流跟上，两人大步出了糕点铺，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王巧珍抱着孩子愣在铺子里，看看掌柜的，又看看门口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追了出去。
街上，王巧珍追了几步，挡在林清舟面前，张开双臂。
"林清舟！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念了？你...你就算不念旧情，可否...借我些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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