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财父子俩从清水村行至河湾镇,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了镇衙门口,李有财双腿酸软如绵。

  他扶着石狮子底座喘了半晌,方挪到门房跟前,拱手问道,

  "官爷,我是清水村的,来打听个事....我儿前儿个被押进来了,叫李洪文,我想问问...."

  那门房抬了抬眼皮,

  "村里的?人早送走了。"

  "送走了?送去何处了?"

  "自然是青浦县。"

  门房摆了摆手,

  "此间的都送走了,要去问,去青浦县县衙问罢。"

  李有财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那......那是何时送走的?我....我可否进去探看一番?"

  "看什么!人都没了。"

  门房不耐烦地转身,

  "要去问,去青浦县问。"

  李洪武搀住他爹,低声道,

  "爹,走罢。"

  从河湾镇到青浦县,五十里地。

  二人歇了两回,脚底磨出了水泡,行至日头偏西,约莫酉时初,方至青浦县。

  青浦县的城门比河湾镇的巍峨得多,青砖门洞,门楼上挂着灯笼。

  父子俩进了城,在街上问了几回,方才找到县衙。

  县衙门前有两级石阶,大门紧闭,只留一扇侧门,两个衙役守着。

  李洪武上前,陪着笑脸,

  "官爷,我等是清水村的,来打听个人,李洪文,前儿个从河湾镇送过来的...."

  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哪里来的?"

  "清水村。"

  "等着。"

  那衙役进去了一趟,回来时面无表情,

  "里面说了,非家属不能见,有什么事等传话。"

  李有财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三百文铜钱。

  他把东西往衙役手里塞,

  "官爷,求您行行好,就透个底,我儿....他如何了?"

  衙役掂了掂那点钱,脸色稍霁,侧过身,压低声音,

  "人关着呢,死不了,也活不好,想放出来?难,

  这事儿上头是白校尉在管,铁面无私的,你们要打点,就找白校尉的人,可那位的门路..."

  他摇了摇头。

  李有财听不甚懂,只知道儿子还活着,可要放出来,难,极难。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问,那衙役已经把钱收了,摆了摆手,

  "该说的都说了,回去等消息罢。"

  "官爷!我能否...能否见上一面..."

  "见不了。"

  衙役转身进门,"砰"地一声将小门阖上。

  李有财站在县衙门前的石阶下,腿一软,蹲了下去。

  夕阳将青浦县的屋檐染成血红色,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看他们一眼。

  卖炊饼的吆喝声,骡车的铃铛声,婴儿的啼哭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刺耳。

  李洪武蹲在他爹旁边,一声不吭。

  他哥在里面。

  活着,可放不出来。

  要找白校尉,那是什么人物?

  他们一个跑山货的乡下人,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何处去寻白校尉?

  父子俩在县衙门口蹲了许久。

  日头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暗了。

  李洪武扶着李有财站起来,二人一步一步地往城门外走。

  城门边上有个馄饨摊,热气腾腾的。

  李洪武摸了摸怀里,还剩几个铜板,买了两碗馄饨,一碗推到他爹面前。

  李有财盯着那碗馄饨,半天没动筷子。

  "爹,吃罢,明日还得设法。"

  李有财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桌子。

  他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砸进碗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洪武啊...爹对不起你哥....爹没用...."

  李洪武伸手按住他爹的手背,

  "爹,先用饭,用罢了,我等再设法。"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青浦县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父子俩坐在馄饨摊前,一个哭,一个忍着不哭,将那两碗馄饨一口一口地吃尽了。

  -

  同样灯火通明的,还有青浦县县衙。

  陈守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卷宗,烛火晃得他眼皮直跳。

  他此刻眉头拧成了死结,手里攥着茶盏,茶水早凉了,一口没喝。

  这神仙蜜的事,闹得越来越大。

  本县治下河湾镇,竟牵扯出这么多百姓,这分明是那赵文康给他留下的烂账!真是将他害惨了!

  上头震怒,派了白校尉下来督办。

  白校尉是正五品的武官,他一个七品县令,在人家面前连坐的资格都得看脸色。

  陈守诚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儿要是办不好,他的乌纱帽算是戴到头了,搞不好还得连累家小。

  "老爷,白校尉那边...."

  师爷在旁边低声提醒。

  "知道了,地牢那边审得如何了?"

  陈守诚问。

  师爷压低声音,

  "还在审,白校尉亲自坐镇,说是要快刀斩乱麻,那些个毒瘾发作的,已经拖下去了。"

  "拖去何处?"

  "后头上了枷锁,一并押往黑石沟矿场。"

  陈守诚沉默了。

  矿场啊,那可是出了名的死地。

  进去的人,不是被塌方活埋,就是累死在矿道里,十个人进去,未必有一个能出来。

  自从官家封了矿,黑石沟矿场已经不再外招揽矿工了,送来的全是各种囚犯。

  那些沾了神仙蜜的百姓,身子骨早被那毒耗空了,到了矿场,能撑过三个月的都算命硬。

  这便是承平朝的律法,这可不是现代,没有戒毒所,没有施药救治。

  沾了这等秽物,便是自甘下贱,官府不会费心思去救。

  这些人,要么在牢里毒发死了算完,要么拉去服苦役,干一天是一天,干不动了就地掩埋。

  审讯他们,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从他们嘴里掏出上游的贩子,源头。

  这就是世道。

  人命贱如草芥。

  陈守诚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南见过一个戒烟的方子,可那东西成本高,耗时久,上头根本不会批银子做这种事。

  白校尉要的是快,斩断链条,可不是为了救这些废人。

  “我记得白校尉明日有事?”

  师爷点头,

  "明日白校尉要去参加陈府的下水仪式,已经交代过,今日夜里就要把这些案犯处置完,明日一早便动身。"

  陈守诚点头,

  “礼备好了没?”

  “回老爷,早已妥当。”

  “....”

  地牢里,灯火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和血腥味。

  白校尉端坐在案后,一身暗甲,面如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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