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一听不是官差,那口气才慢慢顺下来。

  他拍了拍胸口,把茶碗搁回桌上,整了整衣襟就往外走。

  村口那边人声鼎沸,老远就能听见爆竹的脆响和吹打班的调子。

  李德正加快步子,穿过几户人家的院墙,挤进人群里。

  里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有抱着孩子凑热闹的婆娘。

  李德正踮起脚尖往里一瞧,就看见那顶四抬大轿和两辆青帷马车停在老槐树下,十二个脚夫挑着礼盒站在后头,红绸在夕照里晃眼得很。

  白府那边,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子正站在一块石头上,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喊话。

  "各位乡邻,各位父老!"

  白宁福双手一抱拳,声音洪亮,

  "我乃白宁福,白府大管事,我白府今日来此,是来接人的!"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接谁?"

  "接梅花和杏花!"

  白宁福一字一顿,

  "吴桂花的两个丫头!"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炸了营。

  "吴桂花?就是那个配了阴婚的吴桂花?"

  "对呀!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说她死了还被卖去配阴婚,怎么又扯上白家了?"

  "我早说了,那事没完!你们忘了?当初县衙还来人查过呢!"

  "嘘...小声点,白家的人还在这儿呢..."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白宁福站在石头上,等议论声稍歇,才又开口,脸上带着笑,不急不躁,

  "诸位怕是听了些闲话,今日我白宁福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

  他声音提得更高,像是在宣扬什么,

  "吴氏桂花,绝非配什么阴婚!她乃是改嫁入我白府,嫁的是我家二少爷!

  正头娘子,名分清清楚楚!如今二少爷虽已过世,但吴氏是我白家的人,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底下又是一阵哗然。

  白宁福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既然吴氏是我白家二少爷的正室,那她留下的两个女儿,自然就是我白家的骨血!

  今日二老爷,二夫人亲自来接,就是要认下这两个孙女,带回府里,当正经的白家小姐养着!

  吃穿用度,读书识字,一概按大家闺秀的规矩来!"

  这话说完,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当白家小姐?那两个丫头?"

  "我的天,从今往后就是千金大小姐了?"

  "白家二老爷亲自来接?这排场..."

  "我说呢,四抬大轿,十二抬礼盒,这是认孙女来了!"

  白宁福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暗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满村皆知,口口相传,不出三日,整个青浦县都会知道,

  白家二少爷娶了吴桂花,两个女儿是白家的正经小姐。

  人群中有人眼珠一转,拔腿就往村里跑。

  "哎!去哪儿?"

  "去叫人啊!叫梅花杏花她们过来!这等好事,还不赶紧让她们知道!"

  那人一路小跑,穿过几道田埂,拐进村子东头一条窄巷,在一扇破木板门前使劲拍起来。

  "陈阿婆!陈阿婆!开门!大事!天大的好事!"

  门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谁啊?大呼小叫的..."

  门开了,陈阿婆探出头来,满脸皱纹里嵌着疑惑。

  她身后站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脸上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着跟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正是梅花。

  她旁边还牵着个小丫头,七八岁的样子,圆脸蛋,眼睛大,怯生生地扒着门框往外面看,是杏花。

  "什么事?"

  陈阿婆皱眉。

  "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邻居喘着粗气,满脸兴奋,

  "白家来人了!四抬大轿,十二抬礼盒,说是来接梅花和杏花的!

  说她们是白家的孙女,要接回府当小姐养!快去看看吧!"

  梅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变了。

  "白家?来接我们?"

  杏花听不懂,拽着梅花的袖子,

  "姐,什么叫当小姐?"

  陈阿婆愣了半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

  她看了看梅花,又看了看杏花,还是说道,

  "走,先去看看,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去。"

  村口那边,白崇墨骑在马上,薛令仪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双眼睛都往人群里张望。

  不多时,就看见陈阿婆领着两个丫头和一个小男孩从巷子里走出来。

  孙秀芹上山砍柴去了,陈阿婆不放心把平安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就跟着带出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梅花走到最前面,仰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白崇墨和薛令仪。

  那目光不躲不闪,带着一股子韧劲儿。

  薛令仪低头看着这丫头,眉头毫不掩饰地皱了一下。

  土里土气的,皮肤又黑,头发也黄,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就这副模样要带回府当小姐?

  白凤岐净会出馊主意!

  光是打扮就得费多少工夫?

  她越看越不顺眼,脸上那点笑意早就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明晃晃的嫌弃。

  白崇墨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面上还撑着笑,心里却直打鼓,这俩丫头,土得掉渣,带回去养,得花多少银子调教?

  可一想到大哥那张脸,那点嫌弃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挤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白宁福上前一步,对着陈阿婆和梅花,杏花拱了拱手,

  "这位是陈阿婆吧?这两位就是梅花,杏花姑娘了?"

  陈阿婆点点头,没敢多说话。

  梅花没应声,只是盯着白崇墨和薛令仪看。

  那双眼睛像会说话,把对面两人的表情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白宁福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番话又对着梅花和杏花说了一遍,

  认祖归宗,接回府里,当白家小姐养。

  杏花听得眼睛发亮,拽着梅花的袖子直晃,

  "姐!小姐!我们要当小姐了!"

  梅花没理她。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白宁福说完了,才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最在乎的问题,

  "我娘和我弟弟,都在你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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