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静了片刻，白崇武沉吟着，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接，自然是要接的，只是这其中的分寸与章法，须得仔细斟酌。”
白凤岐接过话头，语气不疾不徐，
“由二叔二婶亲自走一趟，携人抬轿，备齐厚礼，不是悄然接回，而是堂堂正正地迎归。”
白崇墨，也就是白二老爷跪在地上，茫然抬头，
“昭远，这......这堂堂正正，却该如何行事？”
白凤岐垂眼看他，
“对外如何措辞，这口径须先定下，绝非配阴婚，而是归宗，
昔日吴氏乃是改嫁入府，外间不晓，连她尚留两个女儿在乡也无人得知，
如今二叔二婶念及骨血至亲，特赴清水村将两位孙女接回府中，便是这般说辞。”
薛令仪嘴唇微动，似要辩驳，终又咽了回去。
宋金玉轻嗤一声，
“此计甚妙，阴婚化作归宗，逝者化为存人，丑事转为义举，
届时你们大张旗鼓而去，满城皆知，反倒无人敢再以此嚼舌，
谁若再妄议，便是质疑我白家的清誉。”
白崇武微微颔首，脸色稍霁，
“正是此理，不仅要洗净污名，还要洗得理直气壮，坦荡从容。”
白凤岐又道，
“故而二叔二婶须得亲往，亲自迎回，途中但凡有半分含糊，便要惹人猜度，
你们去时，须大大方方认下这两位孙女，打赏乡邻，封红与村长，让清水村上下皆知，
白家来接人了，这是桩喜事。”
白崇墨咽了口唾沫，终于品出味来，忙不迭点头，
“对，对，亲自去，亲自接，我....我这就去备轿，备礼....”
“慢着。”
白凤岐打断他，
“礼数不可轻，银钱须带足，衣裳料子，钗环首饰一概备齐，两个丫头从头到脚皆须焕然一新，
到了清水村，先拜会村长，再行接人之礼，沿途燃放爆竹，要的便是这份声势。”
他声音冷了几分，
“但丑话须说在前头，这一趟，办得妥帖，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
若办砸了，不必父亲动手，我自会处置。”
白崇墨浑身一激灵，连声道，
“办得好，定然办得好！昭远你放心...”
“非是放不放心。”
白崇武沉声截住他，
“乃是警告，若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当，你们往后便安心在后院了此余生罢。”
薛令仪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咬牙的意味，
“我明白了，要大张旗鼓，满城皆知...”
“没错，正是满城皆知。”
白凤岐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记住，不是去接两个乡野丫头，而是去迎回白家的千金，
你们面上是什么神色，旁人皆看在眼里，若是露出半分勉强，这出戏便算白唱了。”
宋金玉转着佛珠，凉凉补了一句，
“薛令仪，你那张脸，须绷紧了，莫让人瞧出是拣来的。”
薛令仪咬紧牙关，没吭声。
白崇武起身，拂了拂袍角，
“既如此，便这般定下，明日一早动身，散了吧。”
祠堂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
白凤岐率先走出去，步子沉稳。
白崇墨和薛令仪被家丁松了绑，踉跄着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脸上都挂着说不清的神色。
白崇武走到祖宗牌位前，上了炷香，没回头。
宋金玉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老爷，此事....便如此了结了？”
白崇武沉默半晌，才道，
“昭远的方略，已是上策，将污名洗白，将悠悠之口堵上，
至于那两个丫头，入了府，记在二房名下，往后便是白家的人了，死人不会开口，活人...活人却要看如何管教。”
宋金玉语气淡淡，
“不过是两个丫头，给二房接了也就接了，该是他们的福气...”
晚风穿过祠堂天井，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二房院子，门一关，薛令仪便甩开搀扶她的丫鬟，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揉着被捆出红痕的手腕，声音尖利，
"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下人们说捆就捆，连个请示都没有，
咱们二房在这府里，当真是一点体面都没了！大嫂那张嘴更是毒得能淬出血来，
小娘养的，她怎么敢！"
她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这府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好歹是二老爷，二夫人，绑了就往祠堂送，传出去叫人怎么看？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白崇墨却没接她这话茬，自顾自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你还有脸说体面？"
薛令仪一愣，
"你..."
"若不是你当年把后院看得跟铁桶似的，拦着不让我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咱们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白崇墨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瞪着她，
"子嗣丰盈一些，这一房至于绝后吗？至于要我去清水村接两个乡野丫头当孙女吗？！"
薛令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
"你怪我？！我管后院是为了谁？你以为纳几个狐狸精进来就能生出儿子？你那点子本事自己不清楚？！"
"我那点本事怎么了？"
白崇墨冷笑，
"你拦着这个拦着那个，小妾通房进了门跟摆设似的，怀上了也被你逼着坠了胎，你敢说没有？"
"你胡说八道！"
薛令仪脸色涨成猪肝色，
"我哪一次不是为你着想？你以为那些狐媚子生了儿子能认你？都是来争家产的！"
"放屁！"
白崇墨拍着桌子，手背青筋暴起，
"大房那边白凤岐一个就能鼎力门户，咱们这边..."
他声音忽然哑了，眼眶泛红，
"咱们这边就剩一个儿，还早早去了....你但凡松一松手，多留两个种，也不至于现在要靠别人剩下的骨血来续香火！"
"白崇墨！你疯了是不是？！"
薛令仪尖叫起来，
"你怪我？你怪我？！当年你是怎么答应我？！
吴桂花那桩阴婚不也是你点头应下的？现在全推到我头上了！"
"我不点头你那张嘴能饶过我？你..."
"你闭嘴！你个没用的东西！在祠堂里跪得跟孙子似的，回来倒有脸冲我吼！"
两人越吵越凶，从当年的小妾堕胎吵到早逝的儿子，从儿子的早逝吵到今日的阴婚丑闻，又从丑闻吵到明日谁去清水村丢人。
薛令仪抓起桌上的漆木匣子往白崇墨身上砸，白崇墨躲开，反手推了她一把，薛令仪踉跄撞在柜角上，尖叫着扑过来挠他。
两人扭打在一处，一个扯头发，一个拧胳膊，椅子翻倒，花瓶碎了一地，满屋狼藉。
院中廊下，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动静，面面相觑。
有个年纪大点的丫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来了。"
小厮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从前还不这般，自从老爷夫人回来了，这俩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嘘...低声些！敢这么议论主子...不要命了！”
“....”
“接，自然是要接的，只是这其中的分寸与章法，须得仔细斟酌。”
白凤岐接过话头，语气不疾不徐，
“由二叔二婶亲自走一趟，携人抬轿，备齐厚礼，不是悄然接回，而是堂堂正正地迎归。”
白崇墨，也就是白二老爷跪在地上，茫然抬头，
“昭远，这......这堂堂正正，却该如何行事？”
白凤岐垂眼看他，
“对外如何措辞，这口径须先定下，绝非配阴婚，而是归宗，
昔日吴氏乃是改嫁入府，外间不晓，连她尚留两个女儿在乡也无人得知，
如今二叔二婶念及骨血至亲，特赴清水村将两位孙女接回府中，便是这般说辞。”
薛令仪嘴唇微动，似要辩驳，终又咽了回去。
宋金玉轻嗤一声，
“此计甚妙，阴婚化作归宗，逝者化为存人，丑事转为义举，
届时你们大张旗鼓而去，满城皆知，反倒无人敢再以此嚼舌，
谁若再妄议，便是质疑我白家的清誉。”
白崇武微微颔首，脸色稍霁，
“正是此理，不仅要洗净污名，还要洗得理直气壮，坦荡从容。”
白凤岐又道，
“故而二叔二婶须得亲往，亲自迎回，途中但凡有半分含糊，便要惹人猜度，
你们去时，须大大方方认下这两位孙女，打赏乡邻，封红与村长，让清水村上下皆知，
白家来接人了，这是桩喜事。”
白崇墨咽了口唾沫，终于品出味来，忙不迭点头，
“对，对，亲自去，亲自接，我....我这就去备轿，备礼....”
“慢着。”
白凤岐打断他，
“礼数不可轻，银钱须带足，衣裳料子，钗环首饰一概备齐，两个丫头从头到脚皆须焕然一新，
到了清水村，先拜会村长，再行接人之礼，沿途燃放爆竹，要的便是这份声势。”
他声音冷了几分，
“但丑话须说在前头，这一趟，办得妥帖，从前种种便一笔勾销，
若办砸了，不必父亲动手，我自会处置。”
白崇墨浑身一激灵，连声道，
“办得好，定然办得好！昭远你放心...”
“非是放不放心。”
白崇武沉声截住他，
“乃是警告，若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当，你们往后便安心在后院了此余生罢。”
薛令仪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咬牙的意味，
“我明白了，要大张旗鼓，满城皆知...”
“没错，正是满城皆知。”
白凤岐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记住，不是去接两个乡野丫头，而是去迎回白家的千金，
你们面上是什么神色，旁人皆看在眼里，若是露出半分勉强，这出戏便算白唱了。”
宋金玉转着佛珠，凉凉补了一句，
“薛令仪，你那张脸，须绷紧了，莫让人瞧出是拣来的。”
薛令仪咬紧牙关，没吭声。
白崇武起身，拂了拂袍角，
“既如此，便这般定下，明日一早动身，散了吧。”
祠堂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
白凤岐率先走出去，步子沉稳。
白崇墨和薛令仪被家丁松了绑，踉跄着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脸上都挂着说不清的神色。
白崇武走到祖宗牌位前，上了炷香，没回头。
宋金玉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老爷，此事....便如此了结了？”
白崇武沉默半晌，才道，
“昭远的方略，已是上策，将污名洗白，将悠悠之口堵上，
至于那两个丫头，入了府，记在二房名下，往后便是白家的人了，死人不会开口，活人...活人却要看如何管教。”
宋金玉语气淡淡，
“不过是两个丫头，给二房接了也就接了，该是他们的福气...”
晚风穿过祠堂天井，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二房院子，门一关，薛令仪便甩开搀扶她的丫鬟，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揉着被捆出红痕的手腕，声音尖利，
"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下人们说捆就捆，连个请示都没有，
咱们二房在这府里，当真是一点体面都没了！大嫂那张嘴更是毒得能淬出血来，
小娘养的，她怎么敢！"
她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这府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好歹是二老爷，二夫人，绑了就往祠堂送，传出去叫人怎么看？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白崇墨却没接她这话茬，自顾自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你还有脸说体面？"
薛令仪一愣，
"你..."
"若不是你当年把后院看得跟铁桶似的，拦着不让我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咱们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白崇墨猛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瞪着她，
"子嗣丰盈一些，这一房至于绝后吗？至于要我去清水村接两个乡野丫头当孙女吗？！"
薛令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
"你怪我？！我管后院是为了谁？你以为纳几个狐狸精进来就能生出儿子？你那点子本事自己不清楚？！"
"我那点本事怎么了？"
白崇墨冷笑，
"你拦着这个拦着那个，小妾通房进了门跟摆设似的，怀上了也被你逼着坠了胎，你敢说没有？"
"你胡说八道！"
薛令仪脸色涨成猪肝色，
"我哪一次不是为你着想？你以为那些狐媚子生了儿子能认你？都是来争家产的！"
"放屁！"
白崇墨拍着桌子，手背青筋暴起，
"大房那边白凤岐一个就能鼎力门户，咱们这边..."
他声音忽然哑了，眼眶泛红，
"咱们这边就剩一个儿，还早早去了....你但凡松一松手，多留两个种，也不至于现在要靠别人剩下的骨血来续香火！"
"白崇墨！你疯了是不是？！"
薛令仪尖叫起来，
"你怪我？你怪我？！当年你是怎么答应我？！
吴桂花那桩阴婚不也是你点头应下的？现在全推到我头上了！"
"我不点头你那张嘴能饶过我？你..."
"你闭嘴！你个没用的东西！在祠堂里跪得跟孙子似的，回来倒有脸冲我吼！"
两人越吵越凶，从当年的小妾堕胎吵到早逝的儿子，从儿子的早逝吵到今日的阴婚丑闻，又从丑闻吵到明日谁去清水村丢人。
薛令仪抓起桌上的漆木匣子往白崇墨身上砸，白崇墨躲开，反手推了她一把，薛令仪踉跄撞在柜角上，尖叫着扑过来挠他。
两人扭打在一处，一个扯头发，一个拧胳膊，椅子翻倒，花瓶碎了一地，满屋狼藉。
院中廊下，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动静，面面相觑。
有个年纪大点的丫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来了。"
小厮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从前还不这般，自从老爷夫人回来了，这俩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嘘...低声些！敢这么议论主子...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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