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走到林清舟旁边,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跟林清舟说,

  “等晚秋画了线,粗修的活我带着顺水一起干,他木工活还行,做点粗修没问题。”

  林清舟点了点头,

  “大哥,这些事情你全权安排就行,不用每桩都来问我。”

  林清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从前在家里就是闷头干活的性子,后来在村里带着十几个工人,慢慢练出了些决断,跟林清舟说话还是简短直接。

  木材厂的伙计把料卸完,码进库房里,又拿着单子让林清舟签了字,便招呼车把式调转骡车往回走。

  几辆骡车出了清水村码头,上了官道,慢慢往河湾镇方向去。

  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嘴里跟旁边的伙计念叨开了。

  “你说这林家,不得了啊,在村里头就把船台干起来了,还像模像样的,

  你看见没?那船台上停着的那艘大船,乖乖,比码头那些船大出好几圈。”

  旁边的伙计接话,

  “可不嘛,我刚刚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你说一个村子的船台,能造出那么大的船?

  我瞧着那桅杆,比镇上水面上那些都高。”

  “你懂什么,那叫十丈大船,两层半的楼,这种船,放在县里也是头一份。”

  “啧,林家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村户人家,造这么大的船。”

  “人家不光造船,还捎带行呢,林家捎带行,你没听说过呀?现在咱们这几个镇上,谁不找他捎东西?

  我听说他们在村里还有纸扎铺,在县里也有买卖,林大夫又是在镇上坐堂的,

  这又找咱们订了这么多料,这是要开船厂的架势啊。”

  骡车沿着官道走远了,车轱辘碾过路面,扬起一片薄尘。

  -

  申时正左右,李见川划着船从下游过来,在林家船台附近靠了岸,

  晚秋从船上跳下来,背后背了个工具包,林清河没跟着下船,

  李见川把船一撑,带着林清河往林家码头那边去了。

  晚秋独自沿着河岸往船台走,到了自家船台跟前,远远就看见林清山和李顺水在忙。

  林清山正拿刷子给一根横梁刷桐油,李顺水在旁边搭手翻料。

  晚秋没急着出声,熟门熟路地往库房里走。

  库房是前几个月刚起的,木梁顶,里头宽敞,靠墙码着刚送来的杉木料,一根根刨得溜圆。

  晚秋进了库房,拿手在料堆上摸了一遍,又弯腰看了看木纹,心里已经有了数。

  林清山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放下刷子走过来,

  “晚秋,你回来了,清舟把料都带回来了,我看了看,成色不错。”

  “好嘞,大哥,我看着了。”

  晚秋把工具包搁在地上,解开,取出那卷图纸和炭笔,

  “我这就开始画线。你帮我抬一下板子。”

  林清山还没来得及应声,李顺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了过来,袖子一撸,

  “林匠人,我来帮你。”

  晚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进库房,把料堆最上头那几根杉木板抬出来,一块一块搁在库房中间的空地上。

  林清山也跟进来,帮着把板子摆平,垫稳。

  晚秋蹲下去,展开图纸,拿炭笔在板面上比了比,划下第一道线。

  画完一块,又抬一块。

  库房里地方宽敞,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光线也够,画起线来顺手得很。

  晚秋一边画一边说,

  “大哥带人起的这个库房好,在里面画线,粗修,精修,刮风下雨都不怕。”

  林清山把抬出来的板子靠墙码好,应了一声,

  “嘿嘿,这都是小意思,你只管吩咐,我保管把活做好。”

  晚秋笑着点头,夸大哥靠谱,低头继续画线。

  炭笔在木面上沙沙地响,一道一道。

  李顺水蹲在旁边看着,发现确实用不着自己帮忙了,又去船台上找林清山了。

  太阳从船台西边慢慢沉下去,河面上映着最后一点暗红的光。

  林清山把刷子搁下,拿布擦了擦手,朝库房那边喊了一声,

  “晚秋诶~差不多了,明日再画,咱们回了!”

  晚秋把炭笔收起来,图纸卷好,从库房里出来。

  李顺水还在船台上收拾工具。

  晚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林清山一前一后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顺水还在船台上,没有跟上来。

  等走远了,晚秋才低声问,

  “大哥,他怎么不走?”

  林清山回头看了一眼,说,

  “哦,顺水啊,他晚上在这儿帮咱们看着库房,料堆在里头,没人守着不放心。”

  晚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清山又补了一句,

  “放心吧,我按天给他算工钱,不叫他白干,他这人肯干,人也机灵,我瞧着他行。”

  晚秋听了,说了一句,

  “顺水哥是个实诚的。”

  林清山“嗯”了一声,两人沿着河岸走回林家院子。

  院子里今日热闹,热闹分了三处。

  主家这边,堂屋里点着两盏灯,八仙桌摆开,林茂源坐在上首,周桂香在旁边张罗。

  林清山和晚秋进了门,洗了手坐到桌边。

  林清舟已经在了,林清流挨着他坐。

  林清芬抱着柏元,林大勇坐在旁边。

  张春燕在东厢房坐月子,没出来,疏影在屋里陪她。

  柏川和知暖被李海棠看着,坐在桌角,一人面前搁了只小碗,碗里是蒸得软烂的蛋羹。

  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

  杜娘子晌午就开始备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酸萝卜炖老鸭汤。

  周桂香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

  林茂源端着养生酒慢慢喝,偶尔插一两句话。

  饭桌上说的多是生意上的事。

  周桂香,林清山,晚秋,林清舟都有各自能说的。

  林清流埋头扒饭,也懒得插嘴。

  林清芬说柏元今日有些咳嗽,林清河在旁边听了,当时就把了脉,说没什么大碍,一会儿开两服小方子。

  柏川吃饱了,从李海棠腿上滑下来,逮着土黄玩。

  知暖看见了,也伸手要去揪土黄的尾巴,

  大狐狸被两个小人精烦的恼人,三两步窜上房顶,又不见了踪影。

  两个小人精见土黄跑了,又嚯嚯鸡去了。

  -

  那边张大江,张大海和坨坨的桌上,也在吃饭。

  他们的饭食都是自己准备的,不像林家那样,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齐全。

  最常吃的荤腥,就是每日划船从清水号拖尾里带上来的小杂鱼。

  这也是林清舟早就默认的,林家渐渐已经不需要这渔网里的杂鱼来滋补了。

  坨坨坐在张大江旁边,手里攥着个杂面馒头,啃得满脸碎屑。

  张大海给他夹了块鱼肉,挑好了刺,搁进他碗里。

  坨坨低头吃了,又抬头喊了声“谢谢爹”。

  张大江在旁边说,

  “我们坨坨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

  坨坨歪了歪脑袋,

  “还是那些呗,打猪草,喂猪,喂兔子,喂鸡,帮娘一起逮那两个小的...”

  提起那两个小的坨坨就犯愁,说这些的时候也是一脸愁容,倒是把张大江给逗笑了。

  “多帮你娘看着点,你小时候也这样。”

  坨坨表示怀疑,他小时候能有这么皮吗?

  “....”

  这边热闹着,那头下人那边也是满满一桌。

  周康、杜若微、席文斌、阿金、阿水、刘赞、常风清,七个人围坐在新宅院灶房外头的大桌上。

  桌上菜跟主家那边差了许多,没那么些肉菜,但分量足,盆子大碗大,得了林清舟的应允,他们这边也是能隔三差五沾点荤腥的。

  杜若微忙完了主家的菜,又过来给这边热了窝头,端了汤。

  阿金和阿水挨着坐,阿水埋头吃饭,吃得呼噜呼噜的。

  阿金给他夹菜,自己慢慢吃。

  刘赞坐在靠墙的位置,木棍靠在桌边。

  常风清坐在他旁边,斜着眼看了看桌上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

  席文斌坐在常风清对面,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底下狰狞可怖。

  周康坐在上首,腿还瘸着,拿筷子之前先给大家分了窝头。

  起初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响,喝汤的呼噜声,混在一起,有些沉闷。

  常风清嚼了两口馒头,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周康抬起头看他,

  “你笑什么?”

  常风清指了指自己的斜眼,又指了指席文斌的脸,再指了指周康的腿,最后拍了拍旁边刘赞的肩膀。

  “看看咱们这一桌,我这眼睛,席大哥这脸,康哥你这腿,赞叔你那条拐棍。”

  “咱们这一桌可真有意思,斜眼的,坏脸的,瘸腿的,凑一块儿了。”

  桌上安静了一息。

  杜若微本来端着汤碗要往灶房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这一桌子人,忽然也笑了。

  席文斌嘴角动了动,

  周康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倒是想得开。”

  “这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们不懂,我这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噗哈哈哈~”

  “....”

  三处灯火,三处人声。

  主家那边笑声大些,下人那边说笑声也慢慢有了,

  院子里柿子树上挂着几颗黄澄澄的柿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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