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七月十一，天色才刚透亮。
孩子们都走了，周桂香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褂子，头发拿木簪挽得齐整，没让人跟着，自个儿沿着村中土路往里正家去。
今日她也有桩事要办，去找里正买林家祖宅的宅地。
周桂香走到李德正家院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来了~”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雁系着围裙站在门槛后，一见是周桂香，脸上笑纹一下子全堆开了。
“哟！桂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快快，进屋坐！”
周桂香笑着跨进门槛，
“德正哥在家吗？我今儿个来找他有点事。”
沈雁一边引她往院里走，一边拿袖子拂了拂石凳上的灰，
“他不在家，大清早的出门了。”
周桂香一愣，刚想说要是出门了自己就晚些来，就听沈雁自己又接上了话，
“你是不知道，一大早他就去镇上了！你猜怎么着？去镇上私塾啦！”
沈雁说着，话头一开就收不住，声音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托你们家的福，让我家如今能有这营生，孩子孙子都大了，户也分了，商籍也落了，如今日子有了奔头，
我就寻思着，不能光顾着挣钱，得让孩子读读书，明明理，
我家大海那小子，虽说跑船跑出息了，可总归没念过几天书，往后吃亏，
这不一咬牙，准备送镇上私塾读书去了！德正今儿个就是去问的束脩和住处。”
周桂香听了，眼里露出真心的欢喜，
“那可是大好事！孩子能去读书明理，再好不过了，你们家孩子多，能送去读书，真是太好了。”
沈雁嘴上谦虚，
“哎呀，哪里哪里，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你们家孩子不也多吗？也送去读啊？”
周桂香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家孙子这些都还小呢，刚会跑，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认字儿了，去不了，
清山他们这一辈，年纪都大了，正挣钱的时候，这会再去读书也迟了，等孙子辈再大些再说吧。”
沈雁连连惋惜，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是，你们家营生忙，顾不上这些。”
她说着这话，脸上惋惜，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她家可是清水村头一家送孩子去镇上私塾的！
旁人谁有这本事？
她沈雁在村里说话，往后底气又不一样了。
周桂香也不是傻子，岂能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
不过人家面上这么说，她也只当她是真心可惜。
沈雁炫耀完了，又问，
“对了，你来找我家老头子有什么事儿？”
“是这样，今日我来找德正哥，是想买块宅基地。”
沈雁一听，眼睛亮了，
“买地？你们家要起房子了？”
周桂香点点头，语气里愁得很，
“家里人口太多了，也没分家，都挤在那小院里，往后孩子大了也住不开，
就想着买块大点的宅地，好好的起一处院子，往后孩子们有个宽敞地方住。”
沈雁一拍大腿，
“要我说呀，你们家早就该起了！家里条件这么好，还住那个土坯房，我早就替你们着急了！
这回可算想通了，起！好好起！要起就起个大的，给村里人瞧瞧，什么叫林家的气派！”
周桂香笑了笑，摆摆手，
“什么气派不气派的，钱进钱出的，手里落不了几分，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沈雁还要说什么，周桂香又道，
“就是不知道德正哥什么时候回来？这买地的事，得他经手才行。”
沈雁道，
“他晌午前准回来，你回去等着吧，等他回了，我让他去你家找你，咱们当面把地的事儿说清楚。”
周桂香起身道谢，
“那就麻烦你了。”
沈雁忙不迭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你们家的事就是村里的事，德正知道了肯定上心，你回去等着就是了！”
周桂香点点头，出了院门。
沈雁送她到门口，一直看着她背影走远了，才关上门，转身进屋，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又浮了上来。
她家送孩子读书，林家才刚想着起房子，
起房子算什么？读书才是正经出路！
等她家孙子读出个名堂来，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周桂香出了李家院门，走出几步，想起刚刚沈雁的模样，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的笑。
沈雁人是不坏的，就是爱显摆。
自家孩子送去读书了，恨不得全村都知道。
不过这也不关自家的事，人家高兴就让人家高兴去吧。
她拢了拢袖子，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
晨露还没全干，鞋帮子上沾了一层薄泥，走起来微微发涩。
回到自家小院，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热闹得很。
李海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梨树底下做针线，疏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两块磨牙的姜饼，逗着地上两个小东西。
柏川和知暖两个孩子大了，又到了夏日，不怕着凉，就把平时给他们爬着玩的席子撤了。
两个小家伙光着脚丫子在泥土地上跑，裤腿卷到膝盖，衣裳上全是泥点子。
柏川明明是哥哥，个头却比妹妹矮了小半头。
知暖这丫头，明明晚出生那么一小会儿，愣比她哥高出小半头，如今已经快到大人膝盖了，
跑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小兔子，柏川在后面追，跌跌撞撞的，怎么也追不上。
“暖姐儿！你慢些！”
李海棠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知暖回头冲她娘咧嘴一笑，露出上头四颗下头四颗的小白牙，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哥~追不着！追不着！”
柏川在后面喘着粗气，小脸通红，嘴里喊着，
“妹...等等我.....等等我......”
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泥地软，没摔疼，但他自己委屈了，“哇”地一声就哭起来。
知暖听见哭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居然又跑了回来。
她跑到哥哥跟前，也不扶他，拿小脚踢了踢他的腿，嘴里凶巴巴的，
“哭！羞羞！”
说着还拿手指刮自己的脸，
“哥哭，羞羞！”
柏川哭得更凶了，伸手去抓妹妹的脚，知暖一蹦就躲开了，咯咯笑个不停。
疏影赶紧放下姜饼去扶柏川，
“川哥儿，别哭了啊，你看暖姐儿多精神。”
土黄原本趴在台阶上打盹，听见动静，耳朵一竖，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它看看哭的柏川，又看看笑的知暖，慢悠悠站起来，抖了抖赤红色的毛，踱步过去。
它走到知暖跟前，拿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像是在说“别闹了”。
知暖低头去摸它的脑袋，土黄顺势拿爪子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把小丫头按得往后退了一步。
柏川还在哭，土黄又扭头走到他身边，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胳膊，低下头去蹭他的脸。
柏川的哭声小了些，伸手抱住土黄的脖子，鼻涕眼泪全蹭在狐狸的毛上。
“哎哟，土黄都看不下去了，来当和事佬了。”
李海棠放下针线，笑着摇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走过去，弯腰把柏川从地上捞起来，拿帕子给他擦脸，
“不哭了不哭了，奶奶回来了，看看咱川哥儿，多精神。”
柏川抽抽搭搭地喊了声，
“奶奶....”
知暖也凑过来，仰着脸喊，
“奶奶！”
小手往周桂香身上一扑，泥印子又印上去一个。
周桂香也不恼，摸了摸孙女的头，
“暖姐儿今儿个又跑这么快，比哥哥还厉害。”
“我厉害！”
知暖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周桂香看着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满院的泥土地。
泥是黄泥，踩得多了就板结，下雨天一脚泥一脚水，晴天就扬灰。
两个孩子成天在地上摸爬滚打，衣裳一天换三回都嫌少。
她心里盘算着，等祖宅起了，院子铺青砖，再留一块石板地，孩子们跑起来干干净净的，也不至于一身的泥。
孩子们都走了，周桂香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褂子，头发拿木簪挽得齐整，没让人跟着，自个儿沿着村中土路往里正家去。
今日她也有桩事要办，去找里正买林家祖宅的宅地。
周桂香走到李德正家院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来了~”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雁系着围裙站在门槛后，一见是周桂香，脸上笑纹一下子全堆开了。
“哟！桂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快快，进屋坐！”
周桂香笑着跨进门槛，
“德正哥在家吗？我今儿个来找他有点事。”
沈雁一边引她往院里走，一边拿袖子拂了拂石凳上的灰，
“他不在家，大清早的出门了。”
周桂香一愣，刚想说要是出门了自己就晚些来，就听沈雁自己又接上了话，
“你是不知道，一大早他就去镇上了！你猜怎么着？去镇上私塾啦！”
沈雁说着，话头一开就收不住，声音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托你们家的福，让我家如今能有这营生，孩子孙子都大了，户也分了，商籍也落了，如今日子有了奔头，
我就寻思着，不能光顾着挣钱，得让孩子读读书，明明理，
我家大海那小子，虽说跑船跑出息了，可总归没念过几天书，往后吃亏，
这不一咬牙，准备送镇上私塾读书去了！德正今儿个就是去问的束脩和住处。”
周桂香听了，眼里露出真心的欢喜，
“那可是大好事！孩子能去读书明理，再好不过了，你们家孩子多，能送去读书，真是太好了。”
沈雁嘴上谦虚，
“哎呀，哪里哪里，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你们家孩子不也多吗？也送去读啊？”
周桂香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家孙子这些都还小呢，刚会跑，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认字儿了，去不了，
清山他们这一辈，年纪都大了，正挣钱的时候，这会再去读书也迟了，等孙子辈再大些再说吧。”
沈雁连连惋惜，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是，你们家营生忙，顾不上这些。”
她说着这话，脸上惋惜，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她家可是清水村头一家送孩子去镇上私塾的！
旁人谁有这本事？
她沈雁在村里说话，往后底气又不一样了。
周桂香也不是傻子，岂能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
不过人家面上这么说，她也只当她是真心可惜。
沈雁炫耀完了，又问，
“对了，你来找我家老头子有什么事儿？”
“是这样，今日我来找德正哥，是想买块宅基地。”
沈雁一听，眼睛亮了，
“买地？你们家要起房子了？”
周桂香点点头，语气里愁得很，
“家里人口太多了，也没分家，都挤在那小院里，往后孩子大了也住不开，
就想着买块大点的宅地，好好的起一处院子，往后孩子们有个宽敞地方住。”
沈雁一拍大腿，
“要我说呀，你们家早就该起了！家里条件这么好，还住那个土坯房，我早就替你们着急了！
这回可算想通了，起！好好起！要起就起个大的，给村里人瞧瞧，什么叫林家的气派！”
周桂香笑了笑，摆摆手，
“什么气派不气派的，钱进钱出的，手里落不了几分，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沈雁还要说什么，周桂香又道，
“就是不知道德正哥什么时候回来？这买地的事，得他经手才行。”
沈雁道，
“他晌午前准回来，你回去等着吧，等他回了，我让他去你家找你，咱们当面把地的事儿说清楚。”
周桂香起身道谢，
“那就麻烦你了。”
沈雁忙不迭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你们家的事就是村里的事，德正知道了肯定上心，你回去等着就是了！”
周桂香点点头，出了院门。
沈雁送她到门口，一直看着她背影走远了，才关上门，转身进屋，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又浮了上来。
她家送孩子读书，林家才刚想着起房子，
起房子算什么？读书才是正经出路！
等她家孙子读出个名堂来，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周桂香出了李家院门，走出几步，想起刚刚沈雁的模样，摇摇头，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的笑。
沈雁人是不坏的，就是爱显摆。
自家孩子送去读书了，恨不得全村都知道。
不过这也不关自家的事，人家高兴就让人家高兴去吧。
她拢了拢袖子，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
晨露还没全干，鞋帮子上沾了一层薄泥，走起来微微发涩。
回到自家小院，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热闹得很。
李海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梨树底下做针线，疏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两块磨牙的姜饼，逗着地上两个小东西。
柏川和知暖两个孩子大了，又到了夏日，不怕着凉，就把平时给他们爬着玩的席子撤了。
两个小家伙光着脚丫子在泥土地上跑，裤腿卷到膝盖，衣裳上全是泥点子。
柏川明明是哥哥，个头却比妹妹矮了小半头。
知暖这丫头，明明晚出生那么一小会儿，愣比她哥高出小半头，如今已经快到大人膝盖了，
跑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小兔子，柏川在后面追，跌跌撞撞的，怎么也追不上。
“暖姐儿！你慢些！”
李海棠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知暖回头冲她娘咧嘴一笑，露出上头四颗下头四颗的小白牙，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哥~追不着！追不着！”
柏川在后面喘着粗气，小脸通红，嘴里喊着，
“妹...等等我.....等等我......”
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泥地软，没摔疼，但他自己委屈了，“哇”地一声就哭起来。
知暖听见哭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居然又跑了回来。
她跑到哥哥跟前，也不扶他，拿小脚踢了踢他的腿，嘴里凶巴巴的，
“哭！羞羞！”
说着还拿手指刮自己的脸，
“哥哭，羞羞！”
柏川哭得更凶了，伸手去抓妹妹的脚，知暖一蹦就躲开了，咯咯笑个不停。
疏影赶紧放下姜饼去扶柏川，
“川哥儿，别哭了啊，你看暖姐儿多精神。”
土黄原本趴在台阶上打盹，听见动静，耳朵一竖，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它看看哭的柏川，又看看笑的知暖，慢悠悠站起来，抖了抖赤红色的毛，踱步过去。
它走到知暖跟前，拿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像是在说“别闹了”。
知暖低头去摸它的脑袋，土黄顺势拿爪子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把小丫头按得往后退了一步。
柏川还在哭，土黄又扭头走到他身边，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胳膊，低下头去蹭他的脸。
柏川的哭声小了些，伸手抱住土黄的脖子，鼻涕眼泪全蹭在狐狸的毛上。
“哎哟，土黄都看不下去了，来当和事佬了。”
李海棠放下针线，笑着摇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走过去，弯腰把柏川从地上捞起来，拿帕子给他擦脸，
“不哭了不哭了，奶奶回来了，看看咱川哥儿，多精神。”
柏川抽抽搭搭地喊了声，
“奶奶....”
知暖也凑过来，仰着脸喊，
“奶奶！”
小手往周桂香身上一扑，泥印子又印上去一个。
周桂香也不恼，摸了摸孙女的头，
“暖姐儿今儿个又跑这么快，比哥哥还厉害。”
“我厉害！”
知暖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周桂香看着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满院的泥土地。
泥是黄泥，踩得多了就板结，下雨天一脚泥一脚水，晴天就扬灰。
两个孩子成天在地上摸爬滚打，衣裳一天换三回都嫌少。
她心里盘算着，等祖宅起了，院子铺青砖，再留一块石板地，孩子们跑起来干干净净的，也不至于一身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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