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李家院子,

  李大河把最后一簸箕泥块倒到院墙根底下,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回头看了看。

  院子里的落叶和干泥块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整齐了,正房门框上那层灰也拿抹布蹭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

  张小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块旧抹布,脸上沾了一道灰,头发上也落了层细土。

  "娘,收拾好了。"

  张小兰把抹布搭在桶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雁从柿子树荫底下探出头,眯着眼往屋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像样了,像样了。"

  她站起来,踱到正房门口往里探了一眼,

  土炕面擦过了,虽说裂缝还在,但起码不黑不黄了,墙角那堆烂草也清走了,三间屋子空荡荡的,倒也利索。

  "就是啥也没有。"

  沈雁咂了咂嘴,拿手在门框上敲了敲。

  李大河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来道,

  "娘,今晚你跟小兰住这边吧,就是没有被褥,得将就一晚,我们往后也能在这落脚了,"

  沈雁刚要开口,李大河又接了一句,

  "还好现在天气暖和,大海跟我们跑惯了,都是大小伙子,没有被褥什么的也能住。"

  沈雁一听,眉毛立马拧起来了。

  "那哪行!"

  她一摆手,

  "我一大活人,睡光炕板上?虽说天热,夜里也凉,再说了,大海没个铺盖,这算怎么回事。"

  李大河挠了挠头,

  "那...娘,要不咱们街上买?"

  沈雁瞪了他一眼,

  "买?你知道镇上那被褥多少钱?一床粗布被面就得两百多文!

  再加上棉花,褥子,没个五六百文下不来!"

  她心疼得直咧嘴。

  张小兰在旁边低着头,轻轻拽了拽李大河的袖子,没说话。

  沈雁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巴掌,

  "有了!你们下次跑船过来,从家里带上被褥不就成了!"

  李大河愣了一下,

  "娘,不用吧...这边也就是晚上住一下,要是带上被褥,那就跟常住了似的,

  再说了,总不能这些笤帚簸箕回回都去林家借吧?"

  沈雁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傻啊!从家里带来不就行了!

  到时候大海住这边,你是哥哥,好好照顾着他,省得一天到晚几个人挤在一起。"

  李大河听着,看了张小兰一眼,张小兰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是娘英明。"

  李大河顺嘴接了一句,把扫帚往墙角一靠。

  张小兰也跟着点头,声音轻轻的,

  "娘想得远,我们哪想得到这些。"

  沈雁被这么一捧,嘴角又压不住了,拿手帕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那是,你们年轻人,差着火候呢,往后这镇上的日子长着,慢慢学吧。"

  她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仰头看了看天,

  "行了,天还早,趁亮我再去街上转转,小兰,看着院子,大河,去那边给你大哥帮忙了。"

  李大河应了一声,

  张小兰去提那桶里的水,准备再擦一遍窗户台子。

  沈雁已经迈出院门,脚步轻快,嘴里还哼上了小曲儿,沿着白沙镇的石板路往热闹处走。

  她今儿个可算是要好好体验一把镇上人的日子。

  东街瞧瞧,西巷转转,看那绸缎铺子里挂的花布,摸一摸,价都不敢问,

  看那茶馆门口进进出出的闲人,她也学着放慢脚步,微微昂着下巴,

  拿手帕在胸前轻轻摇着,活像个镇上住了半辈子的体面婆子。

  卖瓜子的老头喊她"客官",她嘴都合不拢,

  谁还敢说她是清水村来的土包子?

  她甚至在一处说书摊前站了半晌,听了一段评书,末了人家端盘子收钱,

  她才想起来自己兜里那点银子得省着花,讪讪地嗑了两颗自带的炒瓜子,走了。

  逛到日头偏西,她才慢慢踱回新院子。

  推开门,看着那三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那股子美劲儿又上来了,

  这是她的院子,她沈雁在镇上有根了!

  -

  七月初七,沈雁从土炕上翻了个身,骨碌爬起来,腰上被硬炕板硌出的印子红了一片,疼得她"嘶"了一声。

  可她一睁眼,看见头顶那排青砖墙,立马不疼了。

  日头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得墙角那堆扫干净的地皮发亮。

  沈雁坐起来,拿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啧,镇上人就是不一样,连早上睁眼看见的墙都比村里的齐整。"

  她嘀咕着,披上衣裳下了炕,推开正房门,

  晨风裹着柿子树叶的凉意扑过来,院子里的泥地被李大河扫得平平整整,墙根底下那堆落叶码得齐齐整整。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到了晚上,李大湖和李大海的船送货回来了。

  一家五口在林家院子吃饭,饭菜简单,稀饭配咸菜。

  沈雁吃完了,拿手帕擦嘴,忽然一拍桌子,

  "大海,走,跟娘去新院子,今晚你就在那边住。"

  李大海累的很,不想再走路了,摆手道,

  "娘...那边连床被子都没有一床,我去干啥?困了困了,累了,明天还得早起装货呢..."

  沈雁还要劝,李大海已经往正西间走去,身子一倒,直接就要睡觉。

  沈雁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没人接茬。

  天也黑透了,新院子那边连盏灯都没有,沈雁想想也作罢,哼了一声,

  "行吧,明天再说。"

  -

  七月初八,天刚泛鱼肚白。

  船要开了,沈雁得跟着回清水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

  她拎着个小包袱站在船头,脚踩在晃悠悠的甲板上,张小兰也跟着上船。

  就在此时,李大湖忽然跟李大河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点什么,

  随即李大湖叹了口气,嗓门拉得长长的,

  "哎...每天划船回来累得很,娘走了,这边连个热饭的都没有,

  每天忙完还要自己煮饭...娘,我真舍不得你走。"

  他这话音刚落,蹲在船尾的李大海打了个哈欠,接了句,

  "就是你回去了我连个热饭都没有,大哥每次最多就烧个热水糊弄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自己下面饼子。"

  沈雁坐在船头听着,眉头皱起来了。

  她心疼儿子们,可自己不能不走,家里头那些银子,账目,哪样不是她沈雁在撑着?

  她要是留在这里了,家里的银子谁管?总不能交给老头子,或者交给大儿媳吧?

  大海虽说往后要读书考功名,可眼下这船上的活也不能丢,

  可没个女人在跟前热汤热饭地伺候,几个大小伙子能把自己活活饿瘦一圈。

  她目光在船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小兰身上。

  张小兰正低着头绞手指,一副不安的样子。

  沈雁眉毛一竖,一指她,

  "小兰,你留在这里。"

  张小兰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

  "娘?"

  "你留在这里,给你弟弟他们做饭,反正你回家也干不了什么重活,

  你这身子又不好,动不动就晕过去晕过来的,干不得粗活累活,留在这儿照看他们正好。"

  张小兰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嘟囔道,

  "我...."

  沈雁眼一瞪,声音提了八度,

  "让你留就留!哪来那么多废话!这青砖房别人想住还住不了呢!

  我让你留在这是享福的!比你在家里强多了!"

  张小兰被凶得缩了缩脖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嗯"了一声。

  李大河在船尾闷头解缆绳,嘴角压了又压,没让人看见。

  张小兰就这样被撵下了船,站在白沙镇的码头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拿袖子擦了又擦,冲着船上挥手。

  李大河在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沈雁回头看见张小兰还站在那儿哭,忍不住扬声骂道,

  "哭什么哭!不过是让她留在镇上煮饭,又不是把她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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