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抬手往正西间一指,

  “娘,我们兄弟四个就睡那间。”

  沈雁一听,抬脚就往西间走,推开门一看,

  这间屋子确实宽敞些,一张大通铺占了半边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上也扫得干净。

  她心里那股子不痛快又上来了,扭过头冲着李大山道,

  “有宽敞屋子不让我睡,偏偏让我去住那堆杂物的厢房,你这是诚心的吧?”

  李大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蹲在井台边擦脸的李大湖先忍不住了,把布巾往桶沿上一搭,

  “娘,你讲点道理啊,这屋子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睡的,

  你要跟二嫂住着,我们四个晚上就得去那间厢房挤了。”

  沈雁瞪了他一眼,

  “你们四个就睡这里?怎么睡得下?”

  李大湖哼了一声,拿手比划了一下,

  “不也比船上好多了?

  娘,你要是心疼大海,明个儿早早把院子买了,咱们也就不用在这挤了,

  本来也不是自家院子,住着也不硬气。”

  这话果然管用。

  沈雁一听“心疼大海”,嗓门立刻矮了半截,脸上那股子戾气也散了些,

  嘴里嘟囔了两句“这孩子,说话就没个好声气”,到底没再闹,转身往东厢房走,

  “行行行,就那间吧,凑合一宿。”

  她进了东厢房,又探头出来喊,

  “小兰,过来搭把手,灶上也没个热乎的,我给你们弄口吃的。”

  张小兰正站在廊下,闻言愣了一下,忙应声过去。

  婆媳俩进了灶房,沈雁翻了翻缸里的粮食,拿杂粮熬了一锅糊糊,切了碟咸菜。

  李大湖在灶下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跟李大山七分像的脸,他闷头烧火,一句话不说。

  到了戌时正,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还有背篓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李大海在前,李大河在后,两个半大少年背着空背篓,一前一脚迈进院子。

  两人都晒得黑了一层,额头上全是汗,衣裳后背湿了又干,结出一片白花花的盐渍。

  沈雁耳朵尖,一听动静就从东厢房冲出来,一把拉住李大海的手,

  “哎哟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这手...”

  她翻着李大海的手掌,看见那几道新磨出来的红印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快去洗手吃饭,娘熬了糊糊,趁热喝两口。”

  李大海被她攥着手,不耐烦了缩了回来了,

  “行了行了,你抓着我我怎么去洗手,饿死了。”

  另一头,张小兰已经默默走到李大河身边,接过他肩上的背篓,

  “累坏了吧,水给你打好了,在灶房温着。”

  李大河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低头去洗手。

  一锅杂粮糊糊,一碟咸菜,一家人围着灶房门口的矮桌,站着蹲着把饭吃了。

  糊糊算不上多稠,咸菜倒是够咸,累了一天的人也顾不上挑嘴,呼噜呼噜几口灌下去,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

  沈雁看着李大海把碗底舔干净,又拿手背去摸他的肚子,

  “吃饱了没?不够锅里还有。”

  李大海摇头,

  “饱了娘,我睡了。”

  李大山把碗筷收了,沉声道,

  “都早些歇着吧,明儿个还有活。”

  东厢房里,沈雁和张小兰并排躺在窄床上。

  床板硬,褥子薄,沈雁翻了个身,拿被子裹紧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李大海穿着大红状元袍,骑在高头大马上,金榜题名,满街的人都在喊状元爷。

  她穿着新做的绸袄,头上插着金簪子,站在自家五间大瓦房门口,看那顶八抬大轿抬进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那是状元爷娶的公主,公主一下轿,规规矩矩走到她跟前,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给娘请安。”

  沈雁在梦里笑得嘴都合不拢,拿手拍着大腿,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啪”一声,她一巴掌拍在张小兰胳膊上,把张小兰拍醒了,迷迷糊糊问,

  “娘,咋了?”

  沈雁没醒,嘴里还在嘟囔,

  “状元娘....我是状元娘....”

  张小兰翻了个身,没敢再动,听着婆母的梦话,睁着眼熬到了天边泛白。

  七月初六,沈雁早早就睁了眼。

  她昨儿个那梦做得实在太真,醒来时嘴角还翘着,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回味了半晌,

  状元娘,那是多大的脸面?

  比她当年嫁进李家时,全村人来贺喜的排场还要大上百倍不止!

  她翻了个身,拿胳膊肘捅了捅还在打呼的张小兰,

  "起来起来,比我还能睡!快起了,今儿个还得去看院子。"

  张小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揉着被沈雁拍得发麻的胳膊爬起来。

  天还有些黑着,窗外鸡刚叫过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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