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四,天一亮清水村林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林清山带着李长林,石满仓几个青壮,扛着早就备好的茅草捆子,直奔灶房而去。

  昨儿傍晚土坯灶房的框架刚立起来,灶台也砌成了,今儿个的任务就是把顶子搭上。

  "都利索点,趁日头好,上午就把这活儿干完!"

  林清山站在灶房土墙边上,手里攥着草绳,嗓门洪亮。

  几个汉子应了一声,踩着梯子上了墙头。

  茅草一捆一捆往上递,铺、压、绑、固定,动作麻利得很。

  李长林手巧,专门负责把草顶铺得匀称平整,不漏缝。

  石满仓草捆子一抱就是两三捆,递得又快又稳。

  坨坨一早起来就拉着柏川在旁边看,眼睛都不眨。

  他昨儿就看姑丈带着人起框架,今儿又看搭顶子,心里头那个佩服劲儿就别提了。

  姑丈在他眼里,简直没有干不了的事儿。

  "姑丈,下午就能装门窗了吧?"

  坨坨仰着小脸问。

  林清山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咧嘴一笑,

  "对,下午去王木匠那儿把门窗拉回来,现成的,尺寸刚好对上,装上就能用。"

  原来这事儿早就算计好了,起灶房的时候,

  林清山特意按王木匠那儿现成的门窗尺寸留的口子,省得现打现做耽误工夫。

  那些门窗是平日里备着的存货,木料扎实,榫卯严丝合缝,拿来就能用。

  "那明儿就能做饭了?"

  坨坨又问。

  "明儿一早,生火试灶。"

  坨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到巳时末,茅草顶子就搭完了。

  远远看去,一间土坯灶房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茅草顶厚实平整,

  灶台上的两口锅口朝天,烧火位朝东,一切都在计划里。

  "收工!"

  林清山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晌午都回去歇着,未时过后,跟我上王木匠那儿拉门窗。"

  几个青壮应了,各自散去。

  -

  同一日的上午,河湾镇。

  林清舟起了个大早,从清水村坐船到镇上,直奔西街的陈牙行。

  关于厨娘的事,他心中自有主意,但凡是贴身照顾家里的人,尽量能买就买,

  尤其是照顾家中饮食的人,不能雇,得买。

  雇来的,干得好便罢,干不好随时能撂挑子走人,家里十几口人的饭食不是闹着玩的。

  买来的就不一样了,身契在手,人是林家的人,吃住都在府上,心思才能定得下来。

  林清舟一进门,陈牙子便堆了满脸笑迎上来:

  "哎哟,林掌柜,大驾光临,可是要买人?"

  林清舟也不绕弯子,

  "买个厨娘,要手艺好的。"

  陈牙子一拍大腿,

  "巧了!今儿刚好有两档子人选,一档是村妇,便宜,三两银子,会做家常饭食,口味嘛....也就那么回事,

  另一档是贵的,原是镇上何员外府上的厨娘,何家去年遭了难,家道中落,遣散了一应下人,

  这厨娘的身契正经得很,手艺没得挑,只是价高些,要七两银子。"

  林清舟道,

  "带我看看那贵的。"

  陈牙子应了一声,引他往后院去。

  穿过一道夹道,到了后头的小院,陈牙子冲一间屋子喊了一声,

  "杜厨娘,出来见客!"

  门"吱呀"开了,走出个女人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皮肤略黑,眉眼不算精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身半旧的青布褂,站姿稳当,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待过的。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身形高大,可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都是暗红色的烧伤疤痕,皮肉虬结,

  左眼被扯得眯成一条缝,右手三根手指蜷曲着,像是被火燎过,看着着实骇人。

  林清舟第一眼扫过去,心里先入为主的念头是,这是她爹?还是她叔伯?

  陈牙子见林清舟目光在那男人脸上停了一瞬,忙道,

  "林掌柜别在意,这男的是个累赘,不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那女人开了口。

  "这位爷,我叫杜若薇,原是何府的厨娘,煎炒烹炸都拿得出手,面点也通,您要是买我,得连我男人一块买走。"

  林清舟眉梢微挑,

  "这是你相公?"

  杜若薇点头,声音不大,但稳,

  "是,席文彬,我当家的。"

  林清舟心里转了转。

  这杜若薇长相虽不出众,但好歹周正干净,眉眼间有股子韧劲儿。

  那席文彬又老又丑,半边脸毁了容,手指还残着,两人站一块,说是父女都嫌勉强,竟是两口子?

  这配置,一看就不是正常情况。

  林清舟素来擅长揣摩人心。

  他略一思忖,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席文彬,八成是对杜若薇有过大恩。

  要么是从前救过她的命,要么是她落难时收留过她。

  杜若薇不是傻子,她心里有数,所以哪怕这男人又老又丑,带残疾,她也死跟着不放。

  倒是有情有义...

  陈牙子在一旁皱了眉,冲杜若薇摆手,

  "哪有你说话的份?主家想买哪个买哪个!你这男人又丑又残,谁家要他?

  林掌柜是买厨娘,不是买累赘,你乖乖跟了林掌柜,是正经出路。"

  杜若薇咬了咬嘴唇,没退,

  "爷,我男人虽然脸上有疾,可他会修屋,会赶车,一些木匠活也是通的,力气大,不是废人,您买我,就得连他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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