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沉了几分,周师傅把油灯和麻绳收进褡裢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朝林清舟拱了拱手,

  “林掌柜,我先回了,明儿一早把料备齐了过来。”

  林清舟还了一礼,

  “有劳周师傅了。”

  周师傅背着他的褡裢从院门出去了,矮小的身影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林茂源走到廊下站了站,跟晚秋和清河聊了几句家常,

  货物已经全部搬上了张大江的板车,绳子勒得结结实实,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张大江拉了拉最上面那根麻绳,试了试松紧,回头朝林清舟道,

  “小三爷,装齐了,可以走了。”

  跟晚秋和清河道别之后,几个人便从院子里鱼贯而出。

  张大江拉着板车走在最前头,林清舟和林清流在车旁跟着推,林茂源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拐上通往码头的那条土路。

  路两旁的铺子陆续在收幌子关门了,炊烟从瓦屋顶上冒起来,混着傍晚湿漉漉的河风,有一种踏实安稳的气息。

  到了码头,张大江把板车停靠在岸边。

  清水号还系在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林清流和林清舟一左一右把货从板车上卸下来,一包一包搬上船,码在舱板底下用油布苫好,

  张大江把绳子又紧了紧,确认货物不会在航行中移位。

  林茂源站在岸边看着,不时伸手搭一把稳一下货物,倒也没闲着。

  货装完了,林清舟转头朝张大江道了一声“辛苦”,

  张大江咧嘴笑了笑,拉着空板车掉了个头,脚步声和轮子声沿着来路渐渐远了。

  林清流撑开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点了一下,船身便离了岸,顺着水流朝清水村的方向缓缓滑去。

  河面上的风比午后凉了不少,吹在人脸上带着水汽的潮意,

  两岸的柳树在暮色里变成了浓重的暗青色,树影幢幢地立在岸边,像一排沉默的人影。

  林清流上船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似的开了口,

  “三哥,修井那个周师傅,开口就要四两银子,你怎得连价都不还一口?”

  林清舟没有立刻答话,思考了一会儿怎么说,才能让林清流那脑袋能听得懂,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小五,我问你,你买一捆干笋,跟买一匹布,你会不会讲价?”

  林清流想了想,点头道,

  “那当然会啊,干笋我看看成色,摸摸干湿,闻闻味道,陈的还是新的心里有数,自然要跟卖家掰扯掰扯价钱。”

  “对,”

  林清舟道,

  “因为你能看见货,手能摸到,眼能看见,好坏你自己判得出来,所以你跟卖家讲价是讲得着的,

  你心里有底,不怕他拿差的糊弄你。”

  他橹把子又摇了一圈,

  “可修井这活儿,跟买货不一样,他下去掏了多深的淤沙,井壁上的砖砌得齐不齐,三合土浆抹得匀不匀,你在地面上能看见吗?”

  林清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清舟接着道,

  “你看不见,他掏了七分深的淤沙还是掏了十分,你没下井去量,怎么知道?

  井壁上的砖是层层砌实了还是只糊了一层泥皮,你拿眼睛往井口里望一眼能看出来?”

  林清流沉默了,手里的篙子尖戳在水面上,搅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那....”

  他犹豫了一下,

  “要是他做得不好,咱们再找他来返工不行吗?”

  林清舟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一声,

  “呵呵,你买一匹布,回去发现有个洞,第二天抱着布去找掌柜换,

  掌柜的都不见得会给你换,反咬你一口你自己弄坏的,你也没处说理去,

  更别说这不是卖货,是做活,修井这种活儿,你把井砌好了,水也清了,辘轳也架上了,

  你提两桶水上来看着清亮亮的,当下觉得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他收了工钱走了,你过了三个月发现井壁渗水,泥沙又从砖缝里往井底淌,这时候你上哪儿找他去?”

  林清舟的声音平静无波,

  “生意这行当里讲的就是银货两讫,他活儿做完了,你当时看着没问题,钱付了,字据画了,

  往后出了岔子,人家概不认账的,你找上门去,他一句当时交付的时候可是好好的,你自己验过的,你就没话说了。”

  “所以这种活儿,你没必要跟他讲价,你讲的不是价,是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肯花多少心思,

  你把他工钱压低了,他心里不痛快,下去掏沙子少掏三寸,砖缝里少抹一层浆,你面上看不出,

  三年后井塌了才知道,到那时候你再找他,人家怎么可能认呢?”

  林清流把篙子从水里抽出来,靠在船舷边,闷声道,

  “那...那就任他开口要多少给多少?”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不是任他要,是你得提前打听清楚行情,知道他报的价在不在理,

  我上回已经让爹跟孙叔打听了,这个周师傅确实是镇上修井的一把好手,价也公道,

  四两银子,镇子上修一口井大约就是这个数,我没还价,是因为这价原本就没虚报。”

  他摇着橹,船身在水面上稳稳地走着,

  “没虚报的价,你还去掰扯,人家心里就觉得你不信他,你让他心里存了疙瘩,他手上就存了疙瘩,

  为省几个铜板让一口井没多久就塌了,那才是真亏了。”

  林清流低着头不吭声了,手里的篙子在水面上戳一下戳一下的,搅出一圈一圈的碎纹,

  但心里其实还是不服,憋了一阵,又开口,

  “那...那要是他活做得真不行,井没几年就塌了,咱们闹起来呢?

  他把活儿做砸了,名声坏了,以后镇上谁还找他修井?他就不怕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林清舟忽然觉得有些浑身无力,莫名想起了晚秋,跟那丫头说话,可比跟小五说话轻松多了,

  “小五,我问你个事。”

  “三哥你说。”

  “咱家捎带行的货,送到客人手里,单子画了押,钱货两讫了,

  过了个把月,有人找上门来说,当初送的货不对,少了几斤,或东西坏了,要咱们赔,你认不认?”

  林清流一听这话,眉头就拧起来了,毫不犹豫地道,

  “那怎么可能认!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送了什么,多重,几件,收的时候客人自己验过的,手印也是他自己按的,

  过了个把月再来找后账,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弄坏了想赖咱们头上?”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我凭什么认?”

  林清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单没处理好,就砸了咱们捎带行的招牌了?”

  林清流卡了一下,想了想,语气比方才笃定了几分,

  “不可能!咱们家送货向来规规矩矩的,该称的称了,该验的验了,每回都是当面点清的,

  他自己当时没挑出毛病来,过了一个月跑来说东西不对,那能是咱们的错?

  这样的人,我往后不送他的货就是了!

  旁人但凡长着眼睛,也看得出是谁不讲理。”

  他说完这话,自己忽然顿住了。

  眨了两下眼,慢慢地扭过头去看船尾摇橹的三哥。

  林清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继续说话,摇着橹等着林清流自己想明白。

  林清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明白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带着几分想通了之后的那种闷闷的服气。

  “三哥你是说...那修井的周师傅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活儿做完了,咱们当时验着是好的,钱付了,他走了,

  过几个月井出了毛病,咱们再去找他,他也跟咱们一样,

  白纸黑字的钱货两讫,当时你自己验过的,凭什么来找我?”

  林清舟点了点头,橹把子又摇了一圈,

  “对,你心里清楚自己送货问心无愧,不怕人家闹,可他心里愧还是不愧,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船舱中间坐着的林茂源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温和的,

  “你三哥的意思是,做生意不是做一锤子买卖,都是出来挣钱的,让人家挣得到该挣的钱,

  人家才愿意把活儿给你做好,你占了眼前那点小便宜,转头就吃个大亏,算来算去还是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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