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晌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四碗米饭见了底,四个菜也只剩了些汤底子。

  林清流瘫在条凳上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哼哼唧唧地不愿动弹,还是林清舟起身把碗碟收了,又舀了水来冲洗。

  林清河把筷子拾掇齐了,归置好也不用再带去厂里。

  三哥和小五晚上都要回老宅吃饭,晌午带一顿也就够了。

  晚秋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小刻刀,刀刃薄窄,刃口泛着冷白的光,像是惯常用来刻细活的。

  林清流凑过来看她手里的东西,好奇地问,

  “小四嫂,你这是要刻了?”

  晚秋拿过来板子,把板子翻了个面,让有字的那一面朝上,端详了片刻,又翻过来,指尖顺着字迹的背面摸了一遍,

  “嗯,趁这会儿工夫把第一张刻出来。”

  她干活的时候极安静,唇角微微抿着,小刻刀握在手里。

  刀尖落在木面上,先沿着字迹的外缘走了一圈,刨出一层薄薄的木屑,像细碎的雪花片儿一样卷起来。

  林清流凑在旁边看着,只见晚秋刻出来的笔画跟板面上的字迹正好相反,左边的撇变成了右边的捺,横画的方向也是倒着的。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

  “小四嫂,你这个...刻反了吧?”

  晚秋头也没抬,手上不停,

  “没反,印出来才是正的,你看...”

  她拿刀尖在一块废木片上刮了几道示范,又拿手指蘸了点水抹上去,往纸上一按,果然纸上留下的印迹是正着的。

  林清流这才明白过来,挠了挠头,

  “哦...原来要反着刻才印得正,怪道看着这么别扭。”

  晚秋笑了一声,

  “头一回看着是别扭,多看几回就习惯了,横平竖直的,你只当它是另一副字,照着往下刻就是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刀尖沿着笔画的走势一路推过去,木屑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在矮桌上堆了一小撮。

  清河坐在一旁,把带回来的青布包袱重新叠好,也不催她,只是偶尔端一杯水递过去,晚秋便就着他的手喝一口,刀也不停。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工夫,晚秋收了最后一刀,把板子上的木屑吹干净,翻过来正面看了看,又翻过去背面看了看,手指摸了摸刻痕的深浅,这才点了点头,

  “好了,这一张算是成了。”

  她把刻好的板子递给林清舟,又道,

  “剩下一张等下工回来再刻,今日是来得及的。”

  林清舟接过板子,指尖摩挲过那些刻痕,深浅均匀,起收利落,边角处没有多余的毛刺,

  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

  晚秋洗了手,把刻刀用布条裹好收回包袱里,又整了整衣裳,清河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去,并肩往街那头走了。

  日头偏西了一竿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舟把那块刻好的板子平放在柜台上,想了想,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小号的毛笔,蘸了墨,小心翼翼地往刻好的凹槽里描。

  他描得很慢,生怕墨多了糊了边,又怕墨少了印不清晰。

  等把整块板子上的字都描满了墨,他拿一张干纸覆上去,用手掌均匀地按压了几下,再揭起来。

  纸上赫然现出一行端正的字迹。

  字口清晰,笔画分明,跟手写的几乎分不出两样来。

  林清流凑过来看,惊叹了一声,

  “三哥!这跟写的一样啊!”

  林清舟把那张试印的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墨迹没有透过去,字迹边缘也没有晕染,确实是好用的。

  只是...

  他放下纸,看着那块板子,眉头微微凝了一下。

  描墨这一步,虽说比一张一张手写快了不少,

  但终究还是一笔一画往上描,一面描一面还要防着墨干,防着墨多,没有节约到多少功夫。

  若是有十张二十张单子要印,光是描墨就得耗去大半个时辰。

  有没有法子......能让墨自己匀匀地附在板子上,一压便成?

  林清舟把毛笔搁回架上,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几下。

  他想起印泥来。

  寻常盖印用的那种朱砂印泥,蘸一下便能连盖好几份文书,不必次次重新蘸墨。

  可他的单子是黑色的字,不是红色的印,朱砂印泥用不了。

  那...有没有黑色的印泥?

  他思索了片刻,把柜台上方才描墨用剩的残墨碟端起来看了看。

  墨是松烟墨,若是把墨调得稠一些,再加些东西让它不容易干透,不容易洇开,大约就能像印泥一样用了。

  他想起从前在镇上见过裱画匠人用的浆糊,黏稠,湿润,干了之后是透明的。

  若是往墨里兑些稀浆糊进去,会不会既保持墨色的黑,又让墨泥有黏性,不容易干?

  但这个念头转了一转,他又觉得不妥。

  浆糊干了会发硬,把板子的凹槽堵住就麻烦了。

  而且浆糊是糯米粉调的,万一招了虫蛀木板,便得不偿失。

  那...桐油?桐油调墨倒是可以防水,可桐油干得太慢,印出来的单子半天干不了,堆叠在一起就花了。

  又或者是蜜?

  蜂蜜调墨能让墨色润泽,不易干裂,可拿蜜研墨,写出来的字要晾许久才能干透,风一吹还容易沾了灰。

  林清舟想着想着,目光落到了堂屋角落桌子上的一个小陶罐上。

  那是周桂香让她们带来的腌鱼干,寻常喝粥下饭都吃得。

  腌渍鱼干时用的...盐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吸潮,防霉。

  草木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草木灰和墨放在一起,会不会让墨泥变得松软而又有韧性?

  他这么想着,便起身走过去,揭开那个小陶罐的盖子,捏了一撮草木灰放在指腹上捻了捻,灰质极细,像细粉一样。

  他又回到柜台前,取了一个干净的小碟,往里头倒了些剩墨,又捏了一小撮草木灰撒进去,拿筷箸慢慢搅动。

  墨色没有变淡,反而更加沉郁了一些,质地比方才稠了几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沙感,像细腻的泥膏。

  他拿那块已经刻好的板子,用指腹蘸了一点调好的墨泥,薄薄地抹在刻痕上,再拿废纸覆上去压了一回。

  揭起来一看,字迹清晰,墨色饱满,边缘没有晕散,比方才用毛笔描墨印出来的那张还要干净几分。

  而且墨泥的干湿程度刚刚好,压完之后留在板子凹槽里的一层薄墨也没有立刻干透,仍带着微微的湿气。

  若是再多试几次,调整一下草木灰和墨的配比,兴许真能做出一种像印泥一样耐用的墨泥来。

  林清舟看着那张印出来的纸,把那块板子小心地收进了柜台抽屉里,又把调了草木灰的墨碟用湿布盖好放在阴凉处,等晚秋回来刻完第二块板子再一并试。

  他心里盘算着,回头去找镇上的漆铺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油料能调进去,既保持墨色又不腐木板,便更稳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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