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淮骑在马上，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安顺和几个东宫属官，沿着街面缓缓巡视。
江宁府城东的保和堂开了二十来年，门脸不大，柜上的伙计抓药利索，掌柜的又是行家，城里官眷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往这儿跑。
巳时刚过，药铺门口人来人往，沈清晏带着月夕从官邸方向慢慢走过来，手里攥着张方子。
林孝从缀在后头，隔了七八步远，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往别处瞟，就盯着沈清晏的后脑勺。
太子殿下今日巡查城东，都尉府半个时辰前就来了人通报，说东宫卫率已经把保和堂东边那条横街两头设了卡，闲杂人等不得随意穿行。
林孝从在心里骂了一声晦气，面上还得规规矩矩地应着，把都尉府能派的人都派出去维持街面秩序，自个儿领了两个人跟在沈清晏后头。
太子巡查，他身为城防都尉必须到场陪同，这是规矩，可他也不能把陆夫人一个人撂在院子里不管，万一出了岔子，上头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他正想着怎么两头周全，街面忽然就乱了。
先是从横街西口那边跑来几个半大孩子，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跑出来了！大牢里跑出犯人了！”
后面跟着几个挑担的汉子，扔了扁担就往巷子里钻，嘴里嚷嚷着“听说杀了人的，往城东跑了”。
街面上顿时炸了锅，摆摊的收摊，铺子里的伙计跑出来张望，几个胆小的妇人拎着菜篮子就往反方向跑，嘴里连声喊“快躲快躲”。
沈清晏脚步一顿，回头看月夕，脸上露出几分慌张：“怎么回事？”
月夕也配合得好，一把攥住沈清晏的袖子：“夫人，咱们先躲躲吧。”
林孝从眉头拧起来。
他在密探司干过那么多年，什么乱子没见过？这几个喊话的看着可疑，毫无预兆的发生意外一定有问题。
可他来不及细想，太子殿下的马驾刚到横街东口，街面上这一乱，他身为都尉，第一等要紧的事是护住太子，第二等要紧的事是维持街面秩序。
他往沈清晏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主仆二人躲进了保和堂门洞里，药铺掌柜正招呼她们进去避避，便对身后两个兵丁喝道：“你们俩守着保和堂门口，陆夫人不许离开半步。我去街东口维持秩序，太子殿下那边不能出岔子。”两个兵丁应了，林孝从翻身上马，往东去了。
他前脚刚走，保和堂后门就开了。
沈清晏和月夕从门洞里穿堂而过，掌柜的在后堂等着，也不说话，只往茶铺方向指了指，便低头继续理他的药柜。
主仆二人从后门出去，一墙之隔便是那间茶铺，后门虚掩着，沈清晏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趁着这工夫，保和堂后巷的茶铺里，沈知沅已经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的褙子，腰身放得宽，肚子已经显怀得厉害。
春菱在旁边扶着，另外两个丫鬟守在门口，一个盯着巷口，一个盯着茶铺后门。
门推开的那一瞬，沈知沅正扶着腰站在屋里，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上了眼。
谁也没先说话。
沈清晏看见妹妹的肚子，那么大，隔着衣料高高隆起来，她眼眶唰地就红了。
沈知沅看见大姐瘦了一圈的脸，看见她鬓边别着的那根素银簪子还是从京城戴出来的，鼻子一酸，嘴唇抿了抿，硬压着没哭出来。
“大姐。”
沈清晏两步走过去，把药包往桌上一搁，伸手把妹妹抱住了。
她比沈知沅矮半个头，脸埋在妹妹肩窝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那两只手把沈知沅的背搂得紧紧的。
她在官邸里撑了两个月，在陆砚卿面前她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看见妹妹知沅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操心着这一摊子事，她那个憋了两个月的东西就堵在嗓子眼上，堵得她发不出声来。
沈知沅被她搂着，先是僵了一息，然后慢慢抬起手，在大姐背上拍了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鼻音：“大姐，你瘦了。”
沈清晏把沈知沅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去擦眼角。
“大姐，你坐下。”她扶着腰往椅背上一靠，冲春菱抬了抬下巴，“把茶端上来，门口盯着，后巷有人来就咳一声。”
沈清晏在对面坐下来，目光还钉在妹妹肚子上。
“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沈知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你进来时瞧我这样，是不是吓一跳？”
“是。”沈清晏没遮掩，伸手把妹妹搁在扶手上的手攥过来，捏了捏。
“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跑这么远的路。”
“大姐。”沈知沅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稳稳当当。
“我要是留在京城，允淮一个人来江宁，你这边出了事，谁给他递消息？谁替他周旋？皇上那盘棋摆得那么大，他一个人下得过来？”
沈清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妹妹的脸，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明艳艳的，带着一股子什么也不怕的劲儿，可如今这不怕里头，又多了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身子怎么样？”沈清晏换了话头，伸手探了探妹妹的手背：“太医看过没有？”
“六妹夫找的稳婆，每个月来把两回脉，药也是他亲自挑的，不走太医院的路子。”
沈知沅把她手攥住了，“大姐你别光问我，你自己的身子呢？方才在外头我不好细看，这会儿瞧着，脸都瘦脱相了。”
“我没事。”
“你没事？”沈知沅盯着她看，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手腕，又挪到脖子，最后落回她眼睛上，“大姐，你手心烫得很，这几个月是不是没睡过整觉？”
沈清晏没答。
姐妹俩对视了几息，沈清晏先别开眼，把手抽回来搁在膝上。
“睡不着。”她声音低了些，“砚卿夜里咳，我不放心，得起来看两回。”
沈知沅没接话，只转头看了春菱一眼，春菱会意，从包袱里摸出个瓷瓶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每晚含半丸，安神的，不伤胎。”
沈知沅把瓷瓶推到沈清晏手边，“这是太医院的方子，大姐夫也能用，他那个脾胃，太猛的安神药受不住，这个性温，不碍事。”
沈清晏把瓷瓶收进袖中，攥了一下，瓷面凉凉的，硌在手心里。
江宁府城东的保和堂开了二十来年，门脸不大，柜上的伙计抓药利索，掌柜的又是行家，城里官眷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往这儿跑。
巳时刚过，药铺门口人来人往，沈清晏带着月夕从官邸方向慢慢走过来，手里攥着张方子。
林孝从缀在后头，隔了七八步远，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往别处瞟，就盯着沈清晏的后脑勺。
太子殿下今日巡查城东，都尉府半个时辰前就来了人通报，说东宫卫率已经把保和堂东边那条横街两头设了卡，闲杂人等不得随意穿行。
林孝从在心里骂了一声晦气，面上还得规规矩矩地应着，把都尉府能派的人都派出去维持街面秩序，自个儿领了两个人跟在沈清晏后头。
太子巡查，他身为城防都尉必须到场陪同，这是规矩，可他也不能把陆夫人一个人撂在院子里不管，万一出了岔子，上头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他正想着怎么两头周全，街面忽然就乱了。
先是从横街西口那边跑来几个半大孩子，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跑出来了！大牢里跑出犯人了！”
后面跟着几个挑担的汉子，扔了扁担就往巷子里钻，嘴里嚷嚷着“听说杀了人的，往城东跑了”。
街面上顿时炸了锅，摆摊的收摊，铺子里的伙计跑出来张望，几个胆小的妇人拎着菜篮子就往反方向跑，嘴里连声喊“快躲快躲”。
沈清晏脚步一顿，回头看月夕，脸上露出几分慌张：“怎么回事？”
月夕也配合得好，一把攥住沈清晏的袖子：“夫人，咱们先躲躲吧。”
林孝从眉头拧起来。
他在密探司干过那么多年，什么乱子没见过？这几个喊话的看着可疑，毫无预兆的发生意外一定有问题。
可他来不及细想，太子殿下的马驾刚到横街东口，街面上这一乱，他身为都尉，第一等要紧的事是护住太子，第二等要紧的事是维持街面秩序。
他往沈清晏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主仆二人躲进了保和堂门洞里，药铺掌柜正招呼她们进去避避，便对身后两个兵丁喝道：“你们俩守着保和堂门口，陆夫人不许离开半步。我去街东口维持秩序，太子殿下那边不能出岔子。”两个兵丁应了，林孝从翻身上马，往东去了。
他前脚刚走，保和堂后门就开了。
沈清晏和月夕从门洞里穿堂而过，掌柜的在后堂等着，也不说话，只往茶铺方向指了指，便低头继续理他的药柜。
主仆二人从后门出去，一墙之隔便是那间茶铺，后门虚掩着，沈清晏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趁着这工夫，保和堂后巷的茶铺里，沈知沅已经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的褙子，腰身放得宽，肚子已经显怀得厉害。
春菱在旁边扶着，另外两个丫鬟守在门口，一个盯着巷口，一个盯着茶铺后门。
门推开的那一瞬，沈知沅正扶着腰站在屋里，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上了眼。
谁也没先说话。
沈清晏看见妹妹的肚子，那么大，隔着衣料高高隆起来，她眼眶唰地就红了。
沈知沅看见大姐瘦了一圈的脸，看见她鬓边别着的那根素银簪子还是从京城戴出来的，鼻子一酸，嘴唇抿了抿，硬压着没哭出来。
“大姐。”
沈清晏两步走过去，把药包往桌上一搁，伸手把妹妹抱住了。
她比沈知沅矮半个头，脸埋在妹妹肩窝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那两只手把沈知沅的背搂得紧紧的。
她在官邸里撑了两个月，在陆砚卿面前她没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看见妹妹知沅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操心着这一摊子事，她那个憋了两个月的东西就堵在嗓子眼上，堵得她发不出声来。
沈知沅被她搂着，先是僵了一息，然后慢慢抬起手，在大姐背上拍了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鼻音：“大姐，你瘦了。”
沈清晏把沈知沅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去擦眼角。
“大姐，你坐下。”她扶着腰往椅背上一靠，冲春菱抬了抬下巴，“把茶端上来，门口盯着，后巷有人来就咳一声。”
沈清晏在对面坐下来，目光还钉在妹妹肚子上。
“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沈知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你进来时瞧我这样，是不是吓一跳？”
“是。”沈清晏没遮掩，伸手把妹妹搁在扶手上的手攥过来，捏了捏。
“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跑这么远的路。”
“大姐。”沈知沅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稳稳当当。
“我要是留在京城，允淮一个人来江宁，你这边出了事，谁给他递消息？谁替他周旋？皇上那盘棋摆得那么大，他一个人下得过来？”
沈清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妹妹的脸，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明艳艳的，带着一股子什么也不怕的劲儿，可如今这不怕里头，又多了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身子怎么样？”沈清晏换了话头，伸手探了探妹妹的手背：“太医看过没有？”
“六妹夫找的稳婆，每个月来把两回脉，药也是他亲自挑的，不走太医院的路子。”
沈知沅把她手攥住了，“大姐你别光问我，你自己的身子呢？方才在外头我不好细看，这会儿瞧着，脸都瘦脱相了。”
“我没事。”
“你没事？”沈知沅盯着她看，目光从她脸上挪到手腕，又挪到脖子，最后落回她眼睛上，“大姐，你手心烫得很，这几个月是不是没睡过整觉？”
沈清晏没答。
姐妹俩对视了几息，沈清晏先别开眼，把手抽回来搁在膝上。
“睡不着。”她声音低了些，“砚卿夜里咳，我不放心，得起来看两回。”
沈知沅没接话，只转头看了春菱一眼，春菱会意，从包袱里摸出个瓷瓶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每晚含半丸，安神的，不伤胎。”
沈知沅把瓷瓶推到沈清晏手边，“这是太医院的方子，大姐夫也能用，他那个脾胃，太猛的安神药受不住，这个性温，不碍事。”
沈清晏把瓷瓶收进袖中，攥了一下，瓷面凉凉的，硌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