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二月，北京城的风依旧凛冽，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乾冷。
二月一日晚，央视八套黄金档。
没有铺天盖地的提前预热，也没有花里胡哨的综艺站台。
由星海制片出品、孙砂执导的现实主义题材大剧《春天里》，就这麽硬桥硬马地开播了。
这片子没有俊男靓女谈恋爱，只有满脸灰土的农民工、破败的工棚、讨薪的心酸，以及底层人物在城市边缘挣扎求生的真实写照。
第一集播完，圈内不少人端着架子准备看笑话。
毕竟大过年的播这种「苦哈哈」的戏，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风向就彻底变了。
二月二日，国家广电总局突然向全国各级广播电视机构下发了一份加急的红头文件：
《关於进一步加强引进剧及特定题材电视剧播出管理的紧急通知》。
通知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自二月十五日起，各级电视台在排播时，必须严格控制引进剧的播出比例，且武打题材和宫廷戏说题材的剧目，一律移出晚间黄金档！
文件最後，更是着重强调了一句：
各级电视媒体应大力鼓励并优先排播反映时代精神、贴近人民群众生活的「现实主义国产佳作」。
这份文件一出，整个影视圈鸦雀无声。
那些手里囤着大把港台武侠剧、宫廷戏准备在春节档大赚一笔的电视台和发行商，瞬间如丧考妣，连夜开会调整排播表。
而圈内那些嗅觉敏锐的大佬们，在看懂了这份文件的深意後。
再转头看向正稳稳霸占着央视八套黄金档的《春天里》，无一不摇着脑袋骂两句。
「妈的，这帮人是不是在广电里头安了天线？」
「这哪里是拍电视剧，这简直是怼着上面的马屁往死里拍！」
「前脚刚上现实主义题材，後脚总局就发文鼓励，这没有点猫腻，我倒立吃屎！」
同行们的羡慕嫉妒恨，佟硕听不见，也不在乎。
大势滚滚向前，他不过是提前站在了风口上。
与此同时，大望路的星海艺人公寓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三楼的两居室，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开在客厅中央。
章子宜穿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正将一件件叠好的衣物塞进去。
经过短暂的休息，她马上就要动身，跟随张艺谋导演的《我的父亲母亲》剧组，坐飞机前往德国。
楼道里面很安静，没了前两天的热闹劲儿。
对门的颜妮前天就买了火车票回了西安老家。
赵茗茗昨天刚从深圳飞回来，今天下午又回长春老家过年去了。
整个三楼，空荡荡的。
章子宜把最後一件大衣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站起身来。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前几天，她父母和哥哥过来看她。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哥哥抽着烟，看着这套公司分配的精装两居室，语气里满是不忿：「子宜啊，你现在可是张艺谋和李安的女主角了！」
「你这身价，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学生丫头了！」
「我找圈里的朋友打听了，现在外面找你拍戏的，一部电影起码能给到七十万的片酬！」
「可你看看星海给你签的那是什麽霸王条款？」
「三七分帐！」
「你辛辛苦苦拼了命拍戏，大头全让公司拿走了，落到你手里才几个子儿？」
「你现在已经这麽火了，根本不需要他们在背後指手画脚也不愁没人找你拍戏，凭什麽还要给他们当摇钱树？」
哥哥的话，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狠狠地扎进了章子宜本就有些浮躁的心里。
当时，她的脑海中闪过了赵茗茗带着她去饭局上找张伟平争取角色的画面。
也闪过了佟硕亲自带着她去顺峰海鲜酒楼拜访李安的场景。
没有星海的资源置换和佟硕的人脉背书，她一个中戏还没毕业的女学生，凭什麽能连续拿到两部国际大导的顶级资源？
可是————
章子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在坝上雪地里刨土豆而生了冻疮、至今还有些粗糙的双手。
又摸了摸自己因为吊威亚而在腰间留下的暗色淤青。
「那些苦，是我自己吃的。」
「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狂奔的是我，被威亚吊在半空中撞得浑身是伤的也是我！」
「我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体验了一遍，凭什麽我用命换来的成功，要分给别人七成？」
章子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有的没的念头从脑袋里面晃了出去。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门口。
刚推开门，就看到黄博和他的圈外女友小欧站在门外。
黄博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小欧手里还拎着几盒BJ特产的糕点。
「子宜妹子，收拾好了？」
黄博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上前一把接过章子宜手里的一个大行李箱：「走，博哥跟小欧送你去机场。」
「剧组那边肯定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孩子拿这麽多东西不方便。」
章子宜愣了一下，看着黄博和小欧那真诚的热情，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烦躁。
她现在最不想欠的，就是人情。
「博哥，嫂子，真不用了。」
章子宜挤出一丝微笑，伸手把行李箱拉了回来：「张导那边派了在楼下等我，直接去跟大部队汇合。」
「你们快过年了也挺忙的，就别折腾了。」
「这糕点我收下，谢谢博哥嫂子。」
她语气虽然客气，但透着一股子明显的疏离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黄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精，立马顺势搓了搓手，打了个哈哈：「哎哟，那敢情好，张导的专车肯定比我那破夏利舒服。」
「那行，妹子你一路顺风，祝你在柏林旗开得胜，捧个熊回来！」
看着章子宜头也不回地下楼。
小欧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身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对黄博说：「这姑娘，瞧着心思就重。」
「还有前两天来帮她搬东西的那个哥，贼眉鼠眼的，看着心眼就不能好。」
黄博跟在後面，闻言抬起手，在小欧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啪！
「哎呀！你干嘛！」
小欧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
黄博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圈子里混，别在背後说别人闲话，不好！」
「人家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心气儿高点正常。」
「咱们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佟导和茗茗姐对咱们不薄，咱们踏踏实实干活，比啥都强。」
腊月二十八，南下的佟硕终於带着顾启新返回了BJ。
星辰特效、锦瑟工作室、天工映画，全都放了年假，员工们高高兴兴地拿着年货儿和年终奖回家过年了。
唯独星海制片的那支「看票铁军」，却在这个万家团圆的节骨眼上，被全面撒了出去一《青凤》大年初一全国公映。
这部打着「东方仙侠第一巨制」旗号、耗资五千万的大片，不仅是星海的野心之作，更是对国内分帐模式的一次极限大考。
为了保证票房数据不被底下那些滑头的影院经理吃掉，星海的高管们亲自挂帅，兵分几路，奔赴全国各大核心票仓。
刘瑞峰和刘文娟，这两位长影出来的老资历，一个直奔上海，一个杀向广州，坐镇两——
大南方票仓。
柳萍则飞往了成都。
至於大本营BJ，自然由佟硕亲自督战。
不仅仅是人力上的严防死守，《青凤》的宣发攻势，更是给刚刚兴起的民营影视行业立了一个标杆。
从央视那短短十五秒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贴片GG，到北上广深各大主流日报的整版海报。
从《当代电影》、《大众电影》等半官方行业杂志的深度专访，到路边计程车电台里的轮番轰炸。
铺天盖地，全都是《青凤》的影子！
BJ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有电影院的地方，门口必定贴着那张极具东方美学的「月下白狐」海报。
在西单、王府井那些大影院的二楼外墙上，周浔那张穿着烟青色长裙、眼神凄冷妖冶的巨幅画报，更是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极具视觉压迫感。
就连深夜的电台情感点播节目里，主持人都在用低沉的嗓音探讨着「人妖殊途的旷世虐恋」。
地质礼堂，这座被临时徵用为《青凤》BJ区发行「指挥部」的老影院里，此刻灯火通明。
中影发行分公司的程经理，依然是佟硕的老搭档。
他此刻正坐在一张堆满各种报表和宣发物料的办公桌前，手里翻看着星海送来的财务核算单，忍不住连连咂舌。
「佟导，我干了这麽多年发行，就没见过像你们星海这麽砸钱搞宣发的。」
那些巨型画报、易拉宝、立牌，全都是星海提前在南方的印刷厂里定好的。
所有参与一轮放映的影院，走中影的渠道，一人一份，免费发。
程经理推了推眼镜，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抽菸的佟硕，语气里透着股子由衷的叹服：「这光是物料和物流成本，就是笔不小的开销。」
佟硕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平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
「咱不把声势造足了，观众凭什麽大过年的买票进电影院看一部奇幻片？」
程经理放下财务单，竖起了大拇指：「瞧这架势，咱这钱算是花着了。
1
「就冲这股子专业劲儿，那些影院经理排片的时候，都得多给咱们匀出两个厅来！」
2月4号，大年三十。
北京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硫磺味儿在冷空气里飘荡。
海淀的四合院里，红灯笼高高挂起，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一片喜庆。
因为《青凤》的宣传活动排得极满，大年初一就要在各大影院跑路演，周浔今年没法回老家过年了。
陈昆也早早地从重庆老家赶了回来，随时待命。
佟硕索性做东，把这两个孤零零在京的爱将叫到了自己的四合院里，一起吃顿年夜饭。
高圆圆今晚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穿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个围裙，在正房和厢房之间忙前忙後。
——
随着二人的婚期将近，这大美圆骨子里的那股子人妻劲儿开始初见端倪了。
虽然她厨艺不精，但端茶倒水、招呼客人的热情劲儿，倒是把气氛烘托得暖意融融。
佟硕的贴身秘书顾启新也没回家，正忙的时候，佟硕身边少不了他。
这会儿，这位大秘正帮着高圆圆整理年货，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正房的罗汉床上，暖洋洋的。
佟硕靠在引枕上小憩。
高圆圆盘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佟硕的诺基亚。
「哥哥，王小帅发消息过来了，说祝咱们《青凤》大卖，怎麽回啊？」
高圆圆一边按着手机键盘，一边转头问。
「就回借吉言，新春快乐。」
佟硕闭着眼睛，随口答道。
他的大手习惯性地探进了高美人宽大的毛衣下摆里，在那温热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0
摸着摸着，手指就不自觉地滑到了她肚子上那层微微鼓起的软肉上，轻轻捏了捏。
高圆圆正专心致志地回简讯，突然感觉到肚子上的异样，动作猛地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佟硕那只作怪的大手，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是不是嫌我胖了？」
佟硕被夕阳晒得迷迷糊糊的，脑子没转过弯来，顺口就应了一声：「嗯，胖了胖了。」
话音刚落。
「嘶~」
佟硕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
高圆圆一把抓过他作怪的那只手，张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狠狠地在他的食指上咬了一口。
「让你说我胖！」
高美人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都红了。
但看着手指上留下的一圈浅浅的牙印，她又瞬间心疼了。
赶紧把那根手指拉到嘴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那个牙印。
像只做错事的小猫一样，眼神怯生生的，算是给了个安慰。
佟硕看着她这副又凶又怂的娇憨模样，心底里那点火气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反手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地在她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夜里，年夜饭正式开席。
这顿饭可不是高美人下厨做的。
佟硕早早地从顺峰海鲜酒楼订了粤菜和海鲜。
酒楼直接派了大厨上门，带着食材现做现端。
开饭前，佟硕带着陈昆和顾启新，在院子里里啪啦地放了一挂一万响的大地红，崩了一地的红纸屑，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八仙桌上，菜不多，但个顶个的顶。
蒸的斑鱼、避风塘炒蟹、两只大干鲍，还有捞的翅子————
将将巴巴，也把桌面摆满了。
佟硕坐在主位，招呼着大家动筷子。
「顾哥，别忙活了，赶紧上桌。」
佟硕冲着还在倒酒的顾启新招了招手。
顾启新憨厚的笑了笑，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陈昆坐在自家老板的左手边，看着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顾秘书，眼睛都直了。
不是，那个憨厚的笑容是怎麽回事？
他也能这麽笑的麽？
这他妈比变戏法都神奇！
高圆圆一拍脑子，好悬把正事儿给忘了。
随後站起身，从身後的柜子上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她走到顾启新身边，双手将盒子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笑：「顾哥，这一年你跟着佟硕跑前跑後，太辛苦了。」
「这是我和佟硕给你准备的一点新年礼物，你千万别嫌弃。」
顾启新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双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造型低调、但做工极其考究的江诗丹顿男表。
这表看着不张扬，但懂行的人都知道，价格绝对不便宜。
这是柳萍去成都之前，特意把高圆圆叫到一边，耳提面命教给她的「御下之术」：「顾启新是小硕的贴身秘书，很多私密事儿都经过他的手。」
「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是被身边不起眼的人给暗算的？」
「你作为将来的老板娘，得把这种人笼络好，施恩得有讲究，东西要贵，但不能俗。」
「哎哟，这————」
「这太贵重了，嫂子，佟导，我不能收。」
顾启新吓了一跳，赶紧要把盒子推回去。
佟硕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伸手捏了捏高圆圆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蛋，满眼都是宠溺：「圆圆给你的，你就收着。」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以後还得指望你多替我挡几杯酒呢。」
顾启新眼眶微微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表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内兜。
坐在对面的周浔，看着佟硕那副宠溺高圆圆的模样，看着高圆圆那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做派。
心里就又有点不痛快。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佟导。」
周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娇嗔和几分试探的意味：「您这可是偏心了啊。」
「顾哥有新年礼物，我和陈昆这大过年的连家都没回，在这儿陪着您，您就不表示表示？」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陈昆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周浔一脚，生怕她惹恼了老板。
佟硕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畅快。
「你这丫头，吃醋吃到顾哥头上了？」
佟硕转头看向顾启新：「去，把车里那两个盒子拿过来。」
顾启新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拿回了两个精致的礼盒。
佟硕把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周浔打开一看，是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陈昆的盒子里，则是一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
这都是佟硕昨天就叮嘱顾启新备好的。
「这只是个彩头。」
几杯马尿下肚，佟硕已经有了几分微醺。
恰在此时，电视机里传来了新千年倒计时的钟声。
当~当~当~
窗外，整个北京城的夜空瞬间被无数绚烂的烟花点亮。
佟硕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白酒。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狂热，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野心。
「等《青凤》下映。」
佟硕指着周浔和陈昆，声音在漫天烟火的爆裂声中异常清晰：「我一人送你们俩一台车！」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酒杯砸在桌面上。
「就今天！」
「我要开启华语电影，真正的大片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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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晚，央视八套黄金档。
没有铺天盖地的提前预热，也没有花里胡哨的综艺站台。
由星海制片出品、孙砂执导的现实主义题材大剧《春天里》，就这麽硬桥硬马地开播了。
这片子没有俊男靓女谈恋爱，只有满脸灰土的农民工、破败的工棚、讨薪的心酸，以及底层人物在城市边缘挣扎求生的真实写照。
第一集播完，圈内不少人端着架子准备看笑话。
毕竟大过年的播这种「苦哈哈」的戏，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风向就彻底变了。
二月二日，国家广电总局突然向全国各级广播电视机构下发了一份加急的红头文件：
《关於进一步加强引进剧及特定题材电视剧播出管理的紧急通知》。
通知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自二月十五日起，各级电视台在排播时，必须严格控制引进剧的播出比例，且武打题材和宫廷戏说题材的剧目，一律移出晚间黄金档！
文件最後，更是着重强调了一句：
各级电视媒体应大力鼓励并优先排播反映时代精神、贴近人民群众生活的「现实主义国产佳作」。
这份文件一出，整个影视圈鸦雀无声。
那些手里囤着大把港台武侠剧、宫廷戏准备在春节档大赚一笔的电视台和发行商，瞬间如丧考妣，连夜开会调整排播表。
而圈内那些嗅觉敏锐的大佬们，在看懂了这份文件的深意後。
再转头看向正稳稳霸占着央视八套黄金档的《春天里》，无一不摇着脑袋骂两句。
「妈的，这帮人是不是在广电里头安了天线？」
「这哪里是拍电视剧，这简直是怼着上面的马屁往死里拍！」
「前脚刚上现实主义题材，後脚总局就发文鼓励，这没有点猫腻，我倒立吃屎！」
同行们的羡慕嫉妒恨，佟硕听不见，也不在乎。
大势滚滚向前，他不过是提前站在了风口上。
与此同时，大望路的星海艺人公寓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三楼的两居室，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开在客厅中央。
章子宜穿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正将一件件叠好的衣物塞进去。
经过短暂的休息，她马上就要动身，跟随张艺谋导演的《我的父亲母亲》剧组，坐飞机前往德国。
楼道里面很安静，没了前两天的热闹劲儿。
对门的颜妮前天就买了火车票回了西安老家。
赵茗茗昨天刚从深圳飞回来，今天下午又回长春老家过年去了。
整个三楼，空荡荡的。
章子宜把最後一件大衣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站起身来。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前几天，她父母和哥哥过来看她。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哥哥抽着烟，看着这套公司分配的精装两居室，语气里满是不忿：「子宜啊，你现在可是张艺谋和李安的女主角了！」
「你这身价，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学生丫头了！」
「我找圈里的朋友打听了，现在外面找你拍戏的，一部电影起码能给到七十万的片酬！」
「可你看看星海给你签的那是什麽霸王条款？」
「三七分帐！」
「你辛辛苦苦拼了命拍戏，大头全让公司拿走了，落到你手里才几个子儿？」
「你现在已经这麽火了，根本不需要他们在背後指手画脚也不愁没人找你拍戏，凭什麽还要给他们当摇钱树？」
哥哥的话，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狠狠地扎进了章子宜本就有些浮躁的心里。
当时，她的脑海中闪过了赵茗茗带着她去饭局上找张伟平争取角色的画面。
也闪过了佟硕亲自带着她去顺峰海鲜酒楼拜访李安的场景。
没有星海的资源置换和佟硕的人脉背书，她一个中戏还没毕业的女学生，凭什麽能连续拿到两部国际大导的顶级资源？
可是————
章子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在坝上雪地里刨土豆而生了冻疮、至今还有些粗糙的双手。
又摸了摸自己因为吊威亚而在腰间留下的暗色淤青。
「那些苦，是我自己吃的。」
「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狂奔的是我，被威亚吊在半空中撞得浑身是伤的也是我！」
「我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体验了一遍，凭什麽我用命换来的成功，要分给别人七成？」
章子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有的没的念头从脑袋里面晃了出去。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门口。
刚推开门，就看到黄博和他的圈外女友小欧站在门外。
黄博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小欧手里还拎着几盒BJ特产的糕点。
「子宜妹子，收拾好了？」
黄博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上前一把接过章子宜手里的一个大行李箱：「走，博哥跟小欧送你去机场。」
「剧组那边肯定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孩子拿这麽多东西不方便。」
章子宜愣了一下，看着黄博和小欧那真诚的热情，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烦躁。
她现在最不想欠的，就是人情。
「博哥，嫂子，真不用了。」
章子宜挤出一丝微笑，伸手把行李箱拉了回来：「张导那边派了在楼下等我，直接去跟大部队汇合。」
「你们快过年了也挺忙的，就别折腾了。」
「这糕点我收下，谢谢博哥嫂子。」
她语气虽然客气，但透着一股子明显的疏离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黄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精，立马顺势搓了搓手，打了个哈哈：「哎哟，那敢情好，张导的专车肯定比我那破夏利舒服。」
「那行，妹子你一路顺风，祝你在柏林旗开得胜，捧个熊回来！」
看着章子宜头也不回地下楼。
小欧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身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对黄博说：「这姑娘，瞧着心思就重。」
「还有前两天来帮她搬东西的那个哥，贼眉鼠眼的，看着心眼就不能好。」
黄博跟在後面，闻言抬起手，在小欧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啪！
「哎呀！你干嘛！」
小欧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
黄博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圈子里混，别在背後说别人闲话，不好！」
「人家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心气儿高点正常。」
「咱们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佟导和茗茗姐对咱们不薄，咱们踏踏实实干活，比啥都强。」
腊月二十八，南下的佟硕终於带着顾启新返回了BJ。
星辰特效、锦瑟工作室、天工映画，全都放了年假，员工们高高兴兴地拿着年货儿和年终奖回家过年了。
唯独星海制片的那支「看票铁军」，却在这个万家团圆的节骨眼上，被全面撒了出去一《青凤》大年初一全国公映。
这部打着「东方仙侠第一巨制」旗号、耗资五千万的大片，不仅是星海的野心之作，更是对国内分帐模式的一次极限大考。
为了保证票房数据不被底下那些滑头的影院经理吃掉，星海的高管们亲自挂帅，兵分几路，奔赴全国各大核心票仓。
刘瑞峰和刘文娟，这两位长影出来的老资历，一个直奔上海，一个杀向广州，坐镇两——
大南方票仓。
柳萍则飞往了成都。
至於大本营BJ，自然由佟硕亲自督战。
不仅仅是人力上的严防死守，《青凤》的宣发攻势，更是给刚刚兴起的民营影视行业立了一个标杆。
从央视那短短十五秒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贴片GG，到北上广深各大主流日报的整版海报。
从《当代电影》、《大众电影》等半官方行业杂志的深度专访，到路边计程车电台里的轮番轰炸。
铺天盖地，全都是《青凤》的影子！
BJ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有电影院的地方，门口必定贴着那张极具东方美学的「月下白狐」海报。
在西单、王府井那些大影院的二楼外墙上，周浔那张穿着烟青色长裙、眼神凄冷妖冶的巨幅画报，更是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极具视觉压迫感。
就连深夜的电台情感点播节目里，主持人都在用低沉的嗓音探讨着「人妖殊途的旷世虐恋」。
地质礼堂，这座被临时徵用为《青凤》BJ区发行「指挥部」的老影院里，此刻灯火通明。
中影发行分公司的程经理，依然是佟硕的老搭档。
他此刻正坐在一张堆满各种报表和宣发物料的办公桌前，手里翻看着星海送来的财务核算单，忍不住连连咂舌。
「佟导，我干了这麽多年发行，就没见过像你们星海这麽砸钱搞宣发的。」
那些巨型画报、易拉宝、立牌，全都是星海提前在南方的印刷厂里定好的。
所有参与一轮放映的影院，走中影的渠道，一人一份，免费发。
程经理推了推眼镜，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抽菸的佟硕，语气里透着股子由衷的叹服：「这光是物料和物流成本，就是笔不小的开销。」
佟硕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平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
「咱不把声势造足了，观众凭什麽大过年的买票进电影院看一部奇幻片？」
程经理放下财务单，竖起了大拇指：「瞧这架势，咱这钱算是花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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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冲这股子专业劲儿，那些影院经理排片的时候，都得多给咱们匀出两个厅来！」
2月4号，大年三十。
北京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硫磺味儿在冷空气里飘荡。
海淀的四合院里，红灯笼高高挂起，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一片喜庆。
因为《青凤》的宣传活动排得极满，大年初一就要在各大影院跑路演，周浔今年没法回老家过年了。
陈昆也早早地从重庆老家赶了回来，随时待命。
佟硕索性做东，把这两个孤零零在京的爱将叫到了自己的四合院里，一起吃顿年夜饭。
高圆圆今晚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穿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个围裙，在正房和厢房之间忙前忙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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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二人的婚期将近，这大美圆骨子里的那股子人妻劲儿开始初见端倪了。
虽然她厨艺不精，但端茶倒水、招呼客人的热情劲儿，倒是把气氛烘托得暖意融融。
佟硕的贴身秘书顾启新也没回家，正忙的时候，佟硕身边少不了他。
这会儿，这位大秘正帮着高圆圆整理年货，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正房的罗汉床上，暖洋洋的。
佟硕靠在引枕上小憩。
高圆圆盘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佟硕的诺基亚。
「哥哥，王小帅发消息过来了，说祝咱们《青凤》大卖，怎麽回啊？」
高圆圆一边按着手机键盘，一边转头问。
「就回借吉言，新春快乐。」
佟硕闭着眼睛，随口答道。
他的大手习惯性地探进了高美人宽大的毛衣下摆里，在那温热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0
摸着摸着，手指就不自觉地滑到了她肚子上那层微微鼓起的软肉上，轻轻捏了捏。
高圆圆正专心致志地回简讯，突然感觉到肚子上的异样，动作猛地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佟硕那只作怪的大手，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是不是嫌我胖了？」
佟硕被夕阳晒得迷迷糊糊的，脑子没转过弯来，顺口就应了一声：「嗯，胖了胖了。」
话音刚落。
「嘶~」
佟硕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
高圆圆一把抓过他作怪的那只手，张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狠狠地在他的食指上咬了一口。
「让你说我胖！」
高美人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都红了。
但看着手指上留下的一圈浅浅的牙印，她又瞬间心疼了。
赶紧把那根手指拉到嘴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那个牙印。
像只做错事的小猫一样，眼神怯生生的，算是给了个安慰。
佟硕看着她这副又凶又怂的娇憨模样，心底里那点火气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反手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地在她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夜里，年夜饭正式开席。
这顿饭可不是高美人下厨做的。
佟硕早早地从顺峰海鲜酒楼订了粤菜和海鲜。
酒楼直接派了大厨上门，带着食材现做现端。
开饭前，佟硕带着陈昆和顾启新，在院子里里啪啦地放了一挂一万响的大地红，崩了一地的红纸屑，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八仙桌上，菜不多，但个顶个的顶。
蒸的斑鱼、避风塘炒蟹、两只大干鲍，还有捞的翅子————
将将巴巴，也把桌面摆满了。
佟硕坐在主位，招呼着大家动筷子。
「顾哥，别忙活了，赶紧上桌。」
佟硕冲着还在倒酒的顾启新招了招手。
顾启新憨厚的笑了笑，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陈昆坐在自家老板的左手边，看着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顾秘书，眼睛都直了。
不是，那个憨厚的笑容是怎麽回事？
他也能这麽笑的麽？
这他妈比变戏法都神奇！
高圆圆一拍脑子，好悬把正事儿给忘了。
随後站起身，从身後的柜子上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她走到顾启新身边，双手将盒子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笑：「顾哥，这一年你跟着佟硕跑前跑後，太辛苦了。」
「这是我和佟硕给你准备的一点新年礼物，你千万别嫌弃。」
顾启新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双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造型低调、但做工极其考究的江诗丹顿男表。
这表看着不张扬，但懂行的人都知道，价格绝对不便宜。
这是柳萍去成都之前，特意把高圆圆叫到一边，耳提面命教给她的「御下之术」：「顾启新是小硕的贴身秘书，很多私密事儿都经过他的手。」
「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是被身边不起眼的人给暗算的？」
「你作为将来的老板娘，得把这种人笼络好，施恩得有讲究，东西要贵，但不能俗。」
「哎哟，这————」
「这太贵重了，嫂子，佟导，我不能收。」
顾启新吓了一跳，赶紧要把盒子推回去。
佟硕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伸手捏了捏高圆圆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蛋，满眼都是宠溺：「圆圆给你的，你就收着。」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以後还得指望你多替我挡几杯酒呢。」
顾启新眼眶微微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表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内兜。
坐在对面的周浔，看着佟硕那副宠溺高圆圆的模样，看着高圆圆那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做派。
心里就又有点不痛快。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佟导。」
周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娇嗔和几分试探的意味：「您这可是偏心了啊。」
「顾哥有新年礼物，我和陈昆这大过年的连家都没回，在这儿陪着您，您就不表示表示？」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陈昆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周浔一脚，生怕她惹恼了老板。
佟硕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畅快。
「你这丫头，吃醋吃到顾哥头上了？」
佟硕转头看向顾启新：「去，把车里那两个盒子拿过来。」
顾启新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拿回了两个精致的礼盒。
佟硕把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周浔打开一看，是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陈昆的盒子里，则是一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
这都是佟硕昨天就叮嘱顾启新备好的。
「这只是个彩头。」
几杯马尿下肚，佟硕已经有了几分微醺。
恰在此时，电视机里传来了新千年倒计时的钟声。
当~当~当~
窗外，整个北京城的夜空瞬间被无数绚烂的烟花点亮。
佟硕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白酒。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狂热，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野心。
「等《青凤》下映。」
佟硕指着周浔和陈昆，声音在漫天烟火的爆裂声中异常清晰：「我一人送你们俩一台车！」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酒杯砸在桌面上。
「就今天！」
「我要开启华语电影，真正的大片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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