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伯尔山口南段,一条宽阔河谷顺着山势铺开。

  有山溪从高处淌下来,水源充足,正是大军屯扎的好去处。

  十几万孔雀军沿着河谷两岸安营,一座连一座的营帐顺着水岸排出去很远。哨骑一拨拨往来巡山,路口立起木栅、堆上石垒,处处透着刚打过败仗之后的谨慎。

  中军大帐就设在河谷一块地势稍高的台地上,能俯瞰大半营地,也能望向通往山口隘道的方向。

  帐内,森纳帕提一身甲胄,正站在一张简易地形图前出神。

  前些日子闯关受挫、损兵折将那股闷气,这些天一直压在他心头。这些时日他一面收拢败卒、等候国内送来新的补给,一面不停派人往北探哨,心里还免不了暗暗怨着折兰骨。

  直到传令官低头走进来,双手捧上一封来自王城、国王达沙拉沙亲笔手书的帛信。

  森纳帕提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封泥,拆开细细读完。

  帐中一时安静。

  他慢慢长吐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

  信里没有苛责他战败,只有抚慰。国王告诉他,折兰骨并非有意坐视不救,而是他那支队伍眼下正经历大乱:折兰骨为稳住局面,已经接连诛杀了一批不听号令、私下异动的将领,正用雷霆手段强行整顿军心,暂时抽不开身前来会合。

  森纳帕提把帛信轻轻放在案上。

  他带兵多年哪里不懂。

  一个叛将,领着一堆旧部降卒,底下人心本来就像一堆干柴。要压得住,有时候只能杀一些军官。

  从道理上,他能想通:不是折兰骨不想来,是他不敢带着一支随时可能哗变的部队往隘口里送。

  这么一想,前次不是只有他一人在死扛。那份憋了许久的委屈与怨怼,总算散了大半。

  他抬眼望向帐外河谷连绵的营寨。

  十几万大军在此扎驻,一来就地休整,养足气力等待时机再向西北进发驰援兰市;二来守住这山口南段,不让赵括那边分出一支兵马顺势冲下来,直扑孔雀的平原腹地。

  败而不退,守以待时。

  他抬手唤来帐外亲兵。

  “传我命令。”森纳帕提说道,“各营继续加固营垒,多派哨探盯着山口方向。传令下去,好好照看伤卒,粮草按份分发,不许苛待。”

  亲兵应声退出去传令。

  帐外风掠过河谷,远处隐约传来士兵呼喝、战马嘶鸣。

  森纳帕提重新看向地形图,目光落在那道狭长如刀缝一般的山口隘道上。

  心结稍解,但前路依旧难走。

  河谷里的日头渐渐西斜,帐外营地依旧人来人往。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快步冲进中军大帐,跪在森纳帕提面前。

  他刚从山口以北绕路回来,带回来一则传了许久才送到的消息:

  赵括进攻兰市城,在那道塌开的城墙缺口吃了大亏,已经暂时收兵,围城已陷入僵持。

  帐内除了森纳帕提,还坐着几名随军幕僚与婆罗门谋士。

  消息一落,帐中一阵低声骚动。

  一个身披浅色长衣、额头涂着圣痕的婆罗门谋士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在胸前一合。

  “赞美诸天神圣。”他说道,“这不是凡人的侥幸,是雪山与河谷诸神,还不愿看见大夏的王权就此熄灭。愿毗湿奴护佑攸提腾王,让他的城墙坚如磐石,他的士兵勇如战神的侍从。”

  另一名年长幕僚,眼神亮起来。

  “我们不必为一时的失败垂头。”他说道,“命运如同大河,不会只朝着一个方向奔流。赵括以为一拳就能打碎兰市城,可如今他才知道,坚硬的城池不会被一次狂怒推倒。诸神已经把时间留在了我们这一边。”

  又一名武将忍不住开口,拳头轻轻砸了下掌心。

  “只要攸提腾能再撑上一段时日。”他说道,“赵括的锐气会一点点耗在城下。到那时,我们整顿完毕,折兰骨也把他那支动荡的队伍稳住,两股力量一同向北,就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撕开一条生路。”

  森纳帕提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鞘箍。

  他心里清楚,诸神不会直接送来胜利,但这消息确实像一阵清风,吹散不少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

  “诸位说得不错。”森纳帕提说道,“可我们不能把一切都交给神明。”

  他抬眼望向帐口,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投向那道隐在远方云雾里的山口。

  “诸神只庇佑敢握紧兵器的人。时间在我们手上,前提是我们守得住山口、养得好士卒、等得到合适的时机。”

  婆罗门谋士微微低头行礼。

  “将军明智。”他说道,“愿圣火长明,愿诸天听见我们的祈祷:愿兰市不坠,愿攸提腾王的意志如同高山,不被狂风摧折。”

  帐外一阵风卷过河谷,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喜讯像是一粒种子落进营地,可没人敢真的就此松懈。

  他们都明白,这只是一次喘息,不是一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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