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兰骨在他的大营里不急不躁，一点点松着戒备、观察军心，打算用时间磨出一支能听他调度的队伍。
而在远方的兰市，城头吹着另一阵风。
攸提腾立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赵括营地方向。
前几日他反复回想那件事：当初他确实动过念头，派出步兵出城，去和森那帕提夹击。还好几番犹豫，最终摁住了。以步兵去旷野追着对方骑兵打，如今看，多半就是白白送命。
心底有一丝歉疚——人家远道来援，自己没有出手配合。可也有一份清醒的鄙夷：孔雀的援军，竟然败得这样快。
念头转了几圈，他便放下了。
外援再好，终究是别人的。能护住这座城的，只有城里这些人、这一圈厚墙。
他没有召集一大群贵族在王宫空谈，只带两三名亲随，缓步往前沿屯守的区域去。
往前走没多远，他瞥见一个脸上留着旧疤的老兵正扶着盾站哨。
攸提腾上前，指尖轻轻一拉，把老兵腰间佩剑抽出寸许，迎着光看了看刃口，再缓缓推回鞘内。
“我认得你。”他说道，“当年塞琉古围城，你守在西墙缺口，肩上挨过一矛。”
老兵猛地一怔，万万没想到国王还记得自己这号小人物。
攸提腾拍了拍他的上臂，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时候你没退，如今总不至于被一群骑马的汉人吓软了吧？”
老兵胸膛一挺说道：“陛下，我其实更害怕骑驴的汉人。”
旁边几个士兵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走了一段，隐约听见两个士兵低声嘀咕。
“没有援军，现在就剩我们自己扛了？”
“谁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攸提腾装作没听见，靠在城墙上，声音从容：
“怎么，还盼着有人替你守夜、替你拿盾？别人的援助是美酒，美酒再好，也不能当盔甲穿在身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说道：
“当年有大军围着这座城整整两年，最后还不是他们先耗不住撤走了。我听说诸神偏爱勇士，更偏爱有耐心的人。”
赵括大军击退孔雀援军后，并没有直扑兰市城下。
大军一路缓缓后撤，往斥候早已勘定的一片高地移动。
这处营地傍着一条从绿洲流出来的支渠，活水不断，人马取水方便。地面略微抬升，不至于被渠水漫灌，视野又开阔，远远就能望见通往兰市方向的烟尘。地上长着还算丰茂的草，正好放马；四周有平缓的坡地，能铺开帐幕、安置工匠与伤兵。
士卒分头行事。
一根根木桩砸进土里，牛皮大帐次第竖起；骑兵牵着战马去渠边饮水遛步；斥候一拨拨驰向四方，撒出去布警戒、查小路、盯兰市城头动静。运粮的车队沿着新踩出来的车辙往里进，搬运粮草的兵士往来不绝。
营盘安定后，中军大帐里的布置也一一落定。
赵括特意吩咐亲卫，把那座由狄奥多特旧贵族亲手督造的兰市城模型，抬到帐中正中安放。
这一具沙盘远非中原常见那种草草堆土、划几道沟的简易模样。城墙分着新旧段，外堡、壕沟、城门、城外旧渠都刻得清清楚楚，连城垛、塔楼的位置都一一还原，细看之下，竟能分辨出哪一段墙体石材颜色有异、哪里是当年修补过的痕迹。
无事的时候，赵括便立在沙盘旁，指尖沿着城墙轮廓慢慢游走，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
营中诸事渐渐安定。
赵括依旧立在沙盘边上，目光一遍一遍扫过那些刻得精细的墙段。
一名亲卫轻步入帐，手里捧着一只编得粗疏的藤筐。
“陛下，我们去附近村落寻物资，顺手收了些当地人常吃的鲜果。”
筐里铺着干净干草，摆着一串串紫葡萄、几枚外皮红得发亮的石榴，还有两个香气沉厚的甜瓜，都是这片绿洲正当季的东西。还有一小把带壳开心果，是山边采来的土产。这些在大夏寻常易得，在远道而来的军中却少见。
赵括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碰。
他指尖还点在沙盘那道新旧城墙相接的缝隙上，只是随口吩咐：
“留一部分给帐下议事的将佐分尝，剩下送伤营去。”
亲卫应诺，正要退下，又听见他补上一句：
“打听清楚这些村落是谁在管、水源从哪引，回来报我。”亲卫正要退走，赵括又叫住他。
“办完这事，顺便传那两名亲手督造沙盘的狄奥多特旧贵族，来帐中见我。”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出去。
传令传出去不多时，两名狄奥多特一系的贵族便应召而来。
一路穿过层层营垒，越靠近中军，戒备越重。
两侧羽林卫甲叶映着日光，长矛斜斜竖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周身，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到了大帐入口，自有两名持刃卫士上前，面无表情，依例仔细搜检佩饰、衣袍、靴筒，确认没有藏刃，才抬手示意放行。这是规矩，不分身份贵贱，谁来都一样。
二人一身带着希腊化风格的束袍，领口绣着旧贵族家徽，神色里藏着几分急迫，又压着几分忐忑。
踏入帐内，远远看见立在沙盘旁的赵括，当即停下脚步。他们抬手，指尖轻触唇边，再深深躬身——这是大夏旧贵族向至高共主致敬的礼节。
“天可汗。”
赵括依旧垂着眼，视线还停留在沙盘那道新旧城墙相接的痕迹上。
赵括，开口问话：
“之前你们提过一种石炮，说是能对着这段旧墙轰击，有机会把它轰塌，可有此事？”
两名贵族往前又踏半步，神色一振。
其中一人拱手，带着大夏口音恭敬回话：
“回天可汗，是的。此物名叫扭力石炮，靠牛筋马鬃绞束蓄力，并非寻常抛甩。我们手上有完整旧图纸，工匠也还记得造法。”
他伸手指向沙盘墙缝那一处：
“造得大些的，可射出六十来斤的石弹，有效距离能到一百七八十步。若是多造几部，集中对着这一处轮番不停轰击，这一段旧墙墙基本就不如新筑的厚实，不出意外，两三天便有望轰出缺口、把墙体打塌。”
赵括指尖轻轻在那道痕迹上敲了两下。
“两三天？”
他重复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沉沉看向二人。
赵括指尖仍点在那道墙缝上，沉默片刻。
“你们回去，先督造一批。尽量按你们说的规格做得大一些。”
他语气平稳：“造好之后来报，朕要亲自去看一看它真正的威力。”
两名贵族闻言一喜，连忙躬身：
“谨遵天可汗之命！我们即刻便召集工匠开工。”
而在远方的兰市，城头吹着另一阵风。
攸提腾立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赵括营地方向。
前几日他反复回想那件事：当初他确实动过念头，派出步兵出城，去和森那帕提夹击。还好几番犹豫，最终摁住了。以步兵去旷野追着对方骑兵打，如今看，多半就是白白送命。
心底有一丝歉疚——人家远道来援，自己没有出手配合。可也有一份清醒的鄙夷：孔雀的援军，竟然败得这样快。
念头转了几圈，他便放下了。
外援再好，终究是别人的。能护住这座城的，只有城里这些人、这一圈厚墙。
他没有召集一大群贵族在王宫空谈，只带两三名亲随，缓步往前沿屯守的区域去。
往前走没多远，他瞥见一个脸上留着旧疤的老兵正扶着盾站哨。
攸提腾上前，指尖轻轻一拉，把老兵腰间佩剑抽出寸许，迎着光看了看刃口，再缓缓推回鞘内。
“我认得你。”他说道，“当年塞琉古围城，你守在西墙缺口，肩上挨过一矛。”
老兵猛地一怔，万万没想到国王还记得自己这号小人物。
攸提腾拍了拍他的上臂，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时候你没退，如今总不至于被一群骑马的汉人吓软了吧？”
老兵胸膛一挺说道：“陛下，我其实更害怕骑驴的汉人。”
旁边几个士兵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走了一段，隐约听见两个士兵低声嘀咕。
“没有援军，现在就剩我们自己扛了？”
“谁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攸提腾装作没听见，靠在城墙上，声音从容：
“怎么，还盼着有人替你守夜、替你拿盾？别人的援助是美酒，美酒再好，也不能当盔甲穿在身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说道：
“当年有大军围着这座城整整两年，最后还不是他们先耗不住撤走了。我听说诸神偏爱勇士，更偏爱有耐心的人。”
赵括大军击退孔雀援军后，并没有直扑兰市城下。
大军一路缓缓后撤，往斥候早已勘定的一片高地移动。
这处营地傍着一条从绿洲流出来的支渠，活水不断，人马取水方便。地面略微抬升，不至于被渠水漫灌，视野又开阔，远远就能望见通往兰市方向的烟尘。地上长着还算丰茂的草，正好放马；四周有平缓的坡地，能铺开帐幕、安置工匠与伤兵。
士卒分头行事。
一根根木桩砸进土里，牛皮大帐次第竖起；骑兵牵着战马去渠边饮水遛步；斥候一拨拨驰向四方，撒出去布警戒、查小路、盯兰市城头动静。运粮的车队沿着新踩出来的车辙往里进，搬运粮草的兵士往来不绝。
营盘安定后，中军大帐里的布置也一一落定。
赵括特意吩咐亲卫，把那座由狄奥多特旧贵族亲手督造的兰市城模型，抬到帐中正中安放。
这一具沙盘远非中原常见那种草草堆土、划几道沟的简易模样。城墙分着新旧段，外堡、壕沟、城门、城外旧渠都刻得清清楚楚，连城垛、塔楼的位置都一一还原，细看之下，竟能分辨出哪一段墙体石材颜色有异、哪里是当年修补过的痕迹。
无事的时候，赵括便立在沙盘旁，指尖沿着城墙轮廓慢慢游走，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
营中诸事渐渐安定。
赵括依旧立在沙盘边上，目光一遍一遍扫过那些刻得精细的墙段。
一名亲卫轻步入帐，手里捧着一只编得粗疏的藤筐。
“陛下，我们去附近村落寻物资，顺手收了些当地人常吃的鲜果。”
筐里铺着干净干草，摆着一串串紫葡萄、几枚外皮红得发亮的石榴，还有两个香气沉厚的甜瓜，都是这片绿洲正当季的东西。还有一小把带壳开心果，是山边采来的土产。这些在大夏寻常易得，在远道而来的军中却少见。
赵括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碰。
他指尖还点在沙盘那道新旧城墙相接的缝隙上，只是随口吩咐：
“留一部分给帐下议事的将佐分尝，剩下送伤营去。”
亲卫应诺，正要退下，又听见他补上一句：
“打听清楚这些村落是谁在管、水源从哪引，回来报我。”亲卫正要退走，赵括又叫住他。
“办完这事，顺便传那两名亲手督造沙盘的狄奥多特旧贵族，来帐中见我。”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出去。
传令传出去不多时，两名狄奥多特一系的贵族便应召而来。
一路穿过层层营垒，越靠近中军，戒备越重。
两侧羽林卫甲叶映着日光，长矛斜斜竖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周身，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到了大帐入口，自有两名持刃卫士上前，面无表情，依例仔细搜检佩饰、衣袍、靴筒，确认没有藏刃，才抬手示意放行。这是规矩，不分身份贵贱，谁来都一样。
二人一身带着希腊化风格的束袍，领口绣着旧贵族家徽，神色里藏着几分急迫，又压着几分忐忑。
踏入帐内，远远看见立在沙盘旁的赵括，当即停下脚步。他们抬手，指尖轻触唇边，再深深躬身——这是大夏旧贵族向至高共主致敬的礼节。
“天可汗。”
赵括依旧垂着眼，视线还停留在沙盘那道新旧城墙相接的痕迹上。
赵括，开口问话：
“之前你们提过一种石炮，说是能对着这段旧墙轰击，有机会把它轰塌，可有此事？”
两名贵族往前又踏半步，神色一振。
其中一人拱手，带着大夏口音恭敬回话：
“回天可汗，是的。此物名叫扭力石炮，靠牛筋马鬃绞束蓄力，并非寻常抛甩。我们手上有完整旧图纸，工匠也还记得造法。”
他伸手指向沙盘墙缝那一处：
“造得大些的，可射出六十来斤的石弹，有效距离能到一百七八十步。若是多造几部，集中对着这一处轮番不停轰击，这一段旧墙墙基本就不如新筑的厚实，不出意外，两三天便有望轰出缺口、把墙体打塌。”
赵括指尖轻轻在那道痕迹上敲了两下。
“两三天？”
他重复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沉沉看向二人。
赵括指尖仍点在那道墙缝上，沉默片刻。
“你们回去，先督造一批。尽量按你们说的规格做得大一些。”
他语气平稳：“造好之后来报，朕要亲自去看一看它真正的威力。”
两名贵族闻言一喜，连忙躬身：
“谨遵天可汗之命！我们即刻便召集工匠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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