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请战之后,匈奴、辽胡各部将官求战之声日夜不息。

  赵括素来用兵,习惯侦查完备、谋划周全方才动兵,原本并不打算仓促向铁门隘推进。可连日来各部战意滚烫,人人都记挂着立功换封地的许诺,这份军心已是可用之势。同时传回的初步探报也写明,铁门隘谷道狭窄,空间受限,根本驻扎不下大量守军,留守兵力看上去并不算雄厚。

  这份情报,更是助长了游牧诸部的底气。

  在匈奴、辽胡骑士眼中,对方守军有限,己方联军人多势众,凭着一股悍勇猛扑过去,便可一鼓作气夺下隘口,拿到属于本部族的沃土基业。各部头领轮番到行辕请令,言辞恳切,只盼即刻开拔。

  赵括权衡许久。

  他心里清楚,隘口天险不可轻忽,初步侦查未必能把对方布防摸透。但眼下全军求战之心已经燃至顶点,一味强压、迟迟不发兵,反倒会挫伤刚刚鼓动起来的士气。若是顺势一试,既能借实战摸清铁门隘真正的防御底细,也能给满怀期待的诸部一个机会。若真能一举破关,自是两全其美;就算受挫,也能借着这一战,看清攸提腾藏在峡谷之中全部手段。

  打定主意,赵括终于应允。

  他传下将令,许诺率先突入隘口、破敌建功者,厚加封赏。

  号令一出,大营欢声雷动。

  号角吹响,各部依次拔营。匈奴、辽胡的队伍走在前列,甲叶相撞铿锵作响,骑士扬鞭,人人目光灼灼,朝着铁门隘谷口方向开进。汉军主力紧随在后,缓缓向前压去。

  所有人心中,都以为这一战将会是一场速胜。没有人料到,峡谷之内,攸提腾早已布下一套立体防线,正静静等着这支满怀期待的大军。

  各部万骑、千骑长各怀心思。

  斥候探报传回,铁门隘守军约莫七八千人,受谷道地形所限,没法铺开大军。消息传开,匈奴、辽胡一众首领心中更添急迫。人人都记挂封地厚赏,生怕动作慢一步,这份大功就落在别的部族手里,谁也不愿屈居人后。

  赵括军令只论实功,谁率先破隘,便以军功论封赏,不看部族出身。

  这下更是刺激得诸部争先恐后,队伍之间隐隐还有较劲攀比之意。号角再鸣,匈奴、辽胡各部抢在前头,向着铁门隘谷道疾行推进。

  队伍行抵谷口前方相对平缓的窄谷地,眼前骤然出现一道横亘通路的阵线。

  那便是攸提腾布下的长矛方阵,顺着谷底的宽度排布,严严实实封住往前的去路。阵列之上,层层长矛斜斜前指,如一片密不透风的棘林。随军的胡族骑士往日对阵,从未见过这般阵型,一时间都有些错愕。

  各部首领来不及细想,依旧打算沿用最熟稔的骑射战法。

  骑士催动战马,试图借着冲锋之势向前压进,再沿阵线两翼散开,想要绕到阵侧驰射压制。可两侧山势陡然抬升,陡峭崖壁锁死向外迂回的空间,根本腾不出足够平地供骑兵大范围游走包抄。只能顺着谷地有限宽度,勉强往前突进。

  还不等他们抵达合适的骑射距离,两侧山崖之上,早已经埋伏妥当的弓手与腹张弩队骤然发难。

  居高临下的箭雨带着抛射势能,劈头盖脸泼向正在冲锋的骑队。腹张弩力道沉猛,穿透力远胜普通弓箭,一轮轮轮番倾泻。正在行进中的匈奴、辽胡骑士猝不及防,冲锋路上人马接连倒地,一路向前,一路承受持续伤亡。

  不少人硬扛着崖顶火力继续往前冲,好不容易抵近,才绝望看清那片矛墙。数层超长长矛向前探出数丈,层层交错,任凭战马再悍勇,也根本没有办法贴到敌阵跟前。冲锋势头猛地被死死卡住,原本一往无前的攻势,硬生生撞在这道陌生的防线之上。

  谷口之前,血战就此打响。

  横亘谷道的这支枪阵,并非寻常部族的步卒枪阵,乃是威震异域的马其顿方阵。

  不要说匈奴、辽胡的骑士从前无缘得见,就连赵括与麾下汉将,也只是偶有零碎传闻,从未亲眼目睹这支劲旅列阵作战。阵中士卒握持萨里沙长矛,全长可达五至六丈,矛杆坚韧,矛锋淬铁,层层向前交错探出;每名兵士肩挎小圆盾,盾牌护住身前躯干,前排士卒举盾相靠,后排将士亦将盾牌微微抬举,彼此遮蔽,林立的长矛长杆更额外形成一层屏障,用来挡截迎面飞来的箭矢。阵列排布多层,前排一旦有兵士负伤倒下,身后待命的士卒便即刻跨步补上空位,阵线始终严整,不会轻易露出缺口。

  匈奴诸部冲锋之势已然拉起,不少骑士收不住势头,依旧驱马向着矛阵猛扑。

  他们素来善射,队伍停下间隙便挽弓放箭,箭雨朝着方阵泼洒而去。箭矢虽能零星命中阵中兵士,造成少量伤亡,可倒下之人转瞬就被后队补齐,整条阵线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之上的弓手与腹张弩不曾停火,居高临下持续倾泻箭弩,不断收割谷地当中往来冲杀的胡族骑士。

  一轮冲锋受挫,重整之后又是一轮,反复数番冲击,始终无法撼动那道矛墙。战事自辰时开打,一路缠斗至日头高悬的正午。匈奴、辽胡各部人马伤亡越积越多,骑士战马疲惫,将士心气一点点耗尽,再也撑不住这般惨烈的消耗,攻势崩解,队伍渐渐向后退去,最终演变成一场溃退。

  左谷蠡王与何峥眼看着麾下部族子弟一波波扑上前,又不断倒在矛阵与崖顶弩箭之下,阵线已经濒临崩解。

  汉军交战自有规矩,若无鸣金号令,擅自后撤便是怯战,要受重罚。二人心中焦急,不敢直接下令退兵,只能,匆匆奔回赵括御帐之前,双双跪倒在地。

  二人语声带着急惶,伏地叩首恳请:

  “天可汗!前部死伤太重,再硬冲下去全军尽损,请天可汗鸣金,收兵!”

  赵括立于帐前高地,全程遥遥眺望谷口厮杀。他从前只听过异域长矛方阵的零星传言,今日方才亲眼见识这支劲旅的可怖威力,心中亦是震动。眼见胡族各部攻势耗尽,再继续强攻只会徒添无谓伤亡,他不再迟疑,当即传下令去。

  传令兵挥动令旗,悠长的鸣金钲声顺着谷地远远传向前方战场。

  叮叮的钲响回荡山谷,正在苦战的匈奴、辽胡将士听见收兵信号,紧绷的心神一松,缓缓脱离缠斗,向后撤还。这一场仓促发起的进攻,至此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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