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秋深,寒风卷着枯草碎雪,横掠千里原野。

  自邯郸而出的天汉东征主力,终于踏入辽胡地界。

  太子赵俊持天子节钺,一身玄色亲军戎服,腰佩御剑,冠束银鳞武冠,坐镇中军大驾。此次随他北出边塞的,是天汉中枢整编的五万武安精锐步卒——皆是常年戍守京畿、历练北疆阵战的正规王师,是帝国最擅长坚阵攻坚、拔城破垒的嫡系主力。

  不同于草原骑兵的散漫飘忽,也不同于边郡杂兵的粗简仓促。

  这五万汉军,是制式规整到极致的大国战阵。

  前路开路的是持旗、持节、持金鼓的仪仗营。五色战旗按方位分列,风中猎猎展开,每一面旗幡皆有规制,阶位、营号、主将标识清清楚楚。金钲在前,战鼓列中,行进之间鼓声沉稳厚重,一步一节奏,全军步伐归一,数万脚步落地,轰然如沉雷滚过荒原。

  前方陌刀重步卒列成方正横阵,铁甲连片如银山覆地。

  铁盔覆额、鳞甲裹身、长盾齐肩,刃口凝着冷光。人人披甲负重而行,行列笔直,间距分毫不差。秋风吹动甲叶摩擦,整片方阵传出连绵整齐的细碎铁鸣,无声透出压得人窒息的肃杀。

  中军之后,才是真正撑起一场灭国级远征的庞大体量。

  世人只知此战王师五万,却不知大国远征,战兵从来只是冰山一角。

  紧随主力步卒之后,是绵延无尽的后勤与工程队伍,合计七万八千余众。

  有专职粮运辅兵,驱策万千驮马、骡队,牵拉重载粮车,粮箱层层堆叠,密封捆扎,沿官道次第延伸;

  有随军匠营,冶铁、修械、造盾、补甲的工匠全员随军,车载熔炉、锻具、木工器械齐备;

  有攻城工程队,专司垒土、掘壕、造云梯、修壁垒、筑临时烽燧,皆是常年随大军征战的熟练役卒;

  还有军医、营务、文书、斥候辅卒、帐营构筑兵,各司其职,层层排布。

  战兵在前,辎重居中,工程殿后,护卫巡骑绕遍两翼。

  整支大军铺开,连营百里,队伍首尾不能相望。

  行走在荒芜寒原之上,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钢铁江山。

  辽胡诸部原本已经尽数集结。

  八万胡骑散驻各处草原,毡帐遍地、马嘶连天,各部青壮自恃勇武,人人觉得此番声势浩大,足以压服边鄙。

  不少部落长老、渠帅原本心底还有几分自持——他们常年驰骋草原,惯于厮杀劫掠,素来轻看中原步兵,觉得汉兵甲重步缓,不善远疆野战。

  可当他们登高远望,亲眼望见天汉王师入境的那一刻,整片草原的喧嚣,无声无息沉寂下去。

  胡人习惯的战,是快马、奔袭、散杀、逐利而战。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秩序如山、规制如海的战争。

  数万重甲步卒,无一人乱行、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脱列。

  漫长辎重车队井然有序,数十万军资随队迁移,匠役、辅兵、民夫各司其职,不躁不乱。

  没有游牧部落的杂乱拥挤,没有争抢水草的混乱,每一段队伍、每一类兵役、每一列阵形,皆有法度、皆有规矩。

  那是大一统王朝的国力碾压。

  不是人头多,是体系碾压、器械碾压、后勤碾压、章法碾压。

  各部渠帅驻马高坡,久久无言。

  原本心底残存的几分骄悍、几分草原武人的自负,尽数被眼前这百里军阵压得消散无形。

  他们此刻才彻底明白。

  天子征召他们从征,从来不是需要胡人拼命攻坚。

  天汉自有灭国之兵、灭国之器、灭国之体量。

  八万辽胡骑,在这场大战里,只是侧翼附庸、扫荡辅助、收割战果。

  真正推倒城池、踏平防线、覆灭一国根基的,是眼前这支步履沉稳、铁甲森森的中原王师。

  太子赵俊驻马中军高处,目光平视前方无尽荒原。

  他不需要刻意彰显威严。

  身后百里连营、铁甲如山、鼓阵如雷,便是天汉最无需言语的威势。

  大军继续稳步向北推进,一步步压向箕子朝鲜北境防线。

  远方的上下障群山连绵,烽燧隐约可见。

  箕子朝鲜的戍卒站在边塞堡垒之上,遥遥望见北方原野上那道铺天盖地的黑色长线,人人背脊发凉,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到极致。

  他们守得住百年的胡人劫掠。

  从未守过这般整国倾轧、体系如山的灭国之师。

  寒风吹过原野,旗阵翻卷,鼓声不息。

  辽东已定,联军汇聚。

  箕子朝鲜北面,大势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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