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走到开放式厨房,拧开水龙头。

  "FBI。」

  他挤了一泵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搓着手。

  「还记得艾米丽吗?那个倒卖器官的护士。」

  「负责那案子的探员欠我个人情,上次在健身房,也是他出面摆平的。

  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了谎言的缝隙。

  林恩刻意抛出联邦调查局的背书。

  半真半假。

  他需要维多利亚保持敬畏。

  也需要用这层官方身份,把她彻底隔绝在南布朗克斯的地下黑网之外。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维多利亚靠在沙发上,静静看着林恩的背影。

  常年混迹上流圈子,她见惯了权钱交易。

  她当然听得出林恩话里有保留。

  一个普通住院医,怎麽可能把FBI探员当成随叫随到的私人保镖?

  这男人身上藏着大秘密。

  但那又怎样?

  他实打实地替自己扫清了威胁。

  在这吃人的纽约,有人愿意保护你。

  这时候去深究底牌,是最愚蠢的行为。

  林恩抽出一张纸巾擦乾手。

  转过身,靠着大理石吧台。

  「之前跟踪你的那个人,没那麽简单。」

  纸团被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退役警探,受过专业反侦察训练。」

  维多利亚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有人花了大价钱,雇了条专业猎犬来扒你的底。」

  林恩盯着她的眼睛。

  「好好想想,你到底得罪了什麽人?」

  为了省采暖费,公寓里的温度本来就不高,现在似乎又冷了几分。

  维多利亚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一个女人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五十出头,保养得宜。

  靠手段嫁入豪门,丈夫死後迅速接管巨额财富,跻身全美女性富豪榜。

  一个让人作呕的、极度虚伪的控制狂。

  更让维多利亚恶心的是。

  这女人身边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人,享受着拥有一整个「後宫」的权力。

  却又偏执地要求每一个猎物,都必须把她当成绝对的、唯一的「国王」。

  一段记忆翻涌上来。

  一个多月前,她刚结束和林恩的第一次视频拍摄,走出公寓大门。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门厅的大理石案台上,摆着一束色泽如杏子般温润的昂贵玫瑰。

  花束旁插着张烫金卡片,印着花体的家族徽章钢印。

  那是那个女人刚豪掷千金买下的范德比尔特庄园徽章。

  纯粹是为了满足她那扭曲的贵族角色扮演欲。

  卡片上的字迹傲慢至极。

  「维多利亚,别再挣紮了。做我的私人医生,范德比尔特庄园就还是你的。」

  维多利亚当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像一个努力想证明自己能站着赚钱的人,突然被人把一叠钞票砸在脸上。

  她粗暴地抓起那束花,本想扔进垃圾桶,最後却赌气般塞进了林恩怀里。

  比起那个老女人。

  眼前这个虽然强势、但真心在帮自己的林恩,简直让人安心百倍。

  「伊芙琳。」

  维多利亚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满脸厌恶。

  「一个五十多岁的疯女人。」

  「而且————她已经正式踏入政界,正在筹备竞选下一任纽约市议长。」

  竞选议长?

  林恩脑海中瞬间闪过抽里那盒价值一千三百美刀的顶级古巴雪茄。

  以及那个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亲口许诺「欠你一次」的现任议长道森。

  伊芙琳想竞选议长。

  那就是道森的政敌。

  南布朗克斯的地下黑网,曼哈顿上东区的权力游戏。

  两块原本毫不相干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一条极其清晰的利益链条在林恩脑海中成型。

  现任议长道森的幕僚长格兰特,为他打开了南布朗克斯地下医疗网络的大门。

  格兰特介绍的阿琼,让他的黑诊所生意迎来了真正的爆发。

  如果能顺着维多利亚这条线,挖出伊芙琳的实质性黑料。

  再把这份筹码交到道森手里————

  一石二鸟。

  道森得到了干掉政敌的弹药,自己得到了一把更大的保护伞。

  比起FBI探员米勒那种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中层棋子。

  道森才是真正稳固的靠山。

  一个掌控纽约市立法权的政客,能替自己挡住的麻烦量级,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能彻底钳制伊芙琳,永绝维多利亚的後患。

  更能让道森欠下他一个无法估量的政治人情。

  林恩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维多利亚苍白的脸上。

  「短期内,她不敢再动你了。」

  「FBI已经介入了跟踪你的那个人。」

  「对方是退役警探,持牌私人调查员。联邦探员对这类案子很感兴趣,涉嫌非法监控和网络恐吓,属於联邦管辖范围。」

  林恩的话半真半假。

  但恐惧不会说谎。

  维多利亚擡起头,喉咙微微滑动了一下。

  「伊芙琳的手很长,她在纽约政商两界都————」

  「再长的手,也不敢当着联邦调查局的面伸。」林恩打断了她。

  「她正在筹备竞选,最忌讳的就是丑闻。」

  「雇人跟踪一个年轻女医生?这新闻一旦爆出来,她的政治生涯当场结束。」

  维多利亚刚有些紊乱的呼吸,重新趋於平稳。

  林恩最後补了一句:「如果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她听到自己这麽说。

  然後愣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哈佛医学院毕业,大都会医院骨科第二年轻的主治医师。

  范德比尔特家族早已没落,她也因此变得独立、骄傲,拒绝依靠任何人。

  十八岁失去父亲,母亲酗酒。

  遗产被债务吞噬殆尽。

  她靠全额奖学金读完医学院,靠手术刀一步步在纽约站稳脚跟。

  这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包括伊芙琳那种让人犯恶心的纠缠,她也只想过自己解决。

  可此刻,她却对一个男人说了「好」。

  一个比她年轻、资历比她浅、理论上还是她下属的住院医。

  伊芙琳这个名字,曾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

  代表着资本与权力的绝对碾压。

  可此刻看着面前的林恩,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冷硬的神情。

  那块巨石竟然奇蹟般地松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自然地向一个男人寻求庇护。

  这就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生物学差异吗?

  当真正致命的危险降临。

  女性骨子里那种渴望被保护、渴望躲进坚固盾牌後的脆弱,根本无法用理智去压抑。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林恩的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

  林恩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得寸进尺。

  驯服一头骄傲的猎豹需要耐心。

  哪怕对方已经露出了柔软的腹部,操之过急也会适得其反。

  「早点休息。」

  林恩拿起外套,乾脆利落地转身走向大门。

  离开公寓,林恩步行走进两个街区外的地铁站。

  淩晨的纽约地铁,透着股陈旧的金属铁锈味。

  站台空无一人。

  即便还没上车,林恩已经闻到了无处不在的尿骚味。

  混杂着叶子味儿,令人作呕。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拨通了卡西的号码。

  「让你的黑客朋友帮我找个人。」

  「上次帮忙找过的那个变态跟踪狂,其实是个警探。」

  十分钟後。

  一列空荡荡的列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面前。

  林恩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

  卡西发来了一串经过多重加密的虚拟号码。

  林恩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通过洋葱路由的匿名伺服器,将一段文本发送了出去。

  皇後区,法拉盛边缘的一间廉价汽车旅馆。

  房间里弥漫着陈旧地毯发霉的气味。

  丹尼斯·科瓦尔斯基坐在床沿。

  ——

  手里拿着份布鲁克林公墓夜间保安的求职申请表。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淩乱。

  昔日那个硬汉警探的精气神,已经被彻底抽乾了。

  前天,几个警局的老战友辗转找到他。

  看他这副形如枯稿的模样,担忧地问他需不需要联系心理医生。

  怀疑他卧底时期的PTSD全面爆发了。

  科瓦尔斯基把他们全赶了出去。

  心理医生治不了他的病。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根本跟卧底经历无关。

  那是对一个披着白大褂的恶魔,产生了深入骨髓的、纯粹的生理性恐惧。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年轻亚裔医生的具体五官了。

  记忆里,只剩下一股浓烈的洗必泰消毒水气味。

  以及那双修长、稳定、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手。

  「啪嗒。」

  原子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科瓦尔斯基的左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幻痛。

  指腹顺着筋膜间隙强行剥离骨膜的撕裂感。

  库利血管钳夹闭动脉引发的爆炸性缺血。

  如同附骨之疽,每天都会毫无徵兆地袭击他的神经系统。

  他大口喘息着,用右手死死按住痉挛的左臂。

  额头渗出大颗冷汗。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当个保安。

  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度过余生。

  远离所有的调查、暗网、雇主。

  远离那个恶魔。

  「嗡一」

  极其短促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科瓦尔斯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声音来自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这是他三个小时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用现金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家拉美裔杂货铺里买的。

  不记名太空卡。

  没连任何WiFi,没绑定任何身份信息。

  这个号码,这世界上应该只有他自己和那个店老板知道。

  科瓦尔斯基像生锈的机械一样,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

  一条未读简讯。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伸出右手,按下查看键。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简讯只有两行字:

  【0.5厘米的缝合线拆了吗?】

  【你在暗网的雇主就是伊芙琳,就那个最有名的伊芙琳。之後有点事儿我需要你的配合,等我指令。】

  「哐当!」

  手机直接从他手里砸在地板上。

  科瓦尔斯基如同触电般从床沿弹起,後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脏。

  左臂尺神经沟仿佛再次被一根极细的针头刺入。

  剧烈的幻痛如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找到了我。

  他随时都能找到我!

  更让科瓦尔斯基感到头皮发麻、灵魂战栗的,是第二行字的内容。

  伊芙琳。

  那个常年霸占福布斯女性富豪榜、正在竞选纽约市议长的超级大鳄!

  他干了二十一年的资深反恐调查员。

  面对那些经过三重暗网混币器洗白的资金、跳板了七个主权国家的IP位址。

  根本查不到任何关於雇主的蛛丝马迹。

  可那个恶魔一样的医生。

  仅仅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把这个藏在最深处、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连根拔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这是一个拥有着上帝视角的怪物!

  科瓦尔斯基滑坐在地毯上。

  双眼死死盯着地板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他必须回复。

  他必须立刻向那个恶魔展示自己的绝对服从。

  否则那把冰冷的库利血管钳,随时会再次夹住他的动脉。

  他拼命想要伸出手去捡手机。

  十根手指却像鸡爪一样痉挛弯曲。

  整个躯干都在疯狂地打摆子,连一寸都挪动不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满了整张脸。

  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廉价旅馆里。

  这位曾经硬抗过牙买加黑帮电钻审讯的前资深警探。

  只能绝望地蜷缩在角落。

  任由无边的恐惧将他一点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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