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摇下来的时候,空调冷气从车里涌出一小团白雾。

  驾驶座上是一个白人男孩。

  二十一、二岁,一头浅棕色的卷发打理得很整齐,胸口印着福特汉姆大学的校徽。

  他把车靠边停下。

  矮个子走了过去。

  弯下腰,手肘搁在车窗框上。

  「嘿,兄弟,需要点什麽?」

  白人男孩往遮阳棚那边看了一眼。

  「以前的那几个人呢?」

  「走了。」

  「走了?」

  矮个子摊了摊手:

  「生意上的调动,你知道的,干我们这一行,普遍人员流动性大。」

  白人男孩有些犹豫:

  「那你们的货……可靠吗?」

  矮个子自信一笑:

  「行不行你试了才知道。你之前跟他们拿什麽?芬太尼粉末?」

  男孩点了点头。

  矮个子满脸不屑:

  「那帮家伙给你们卖的就是垃圾。」

  「那种便宜货。你知道他们给你里面掺什麽吗?奶粉、泻药、兽用镇静剂……什麽便宜掺什麽,掺完自己都不知道每一袋里到底有多少毫克。」

  「我听说上个月刚有俩大学生嗑他们的玩意死了,就是因为同一批货里的浓度差了五倍。」

  男孩的喉咙滚动,显然是被唬住了,有些後怕。

  「那你们卖什麽?」

  「那得看你需要什麽了。」

  矮个子上下打量了男孩一遍。

  乾乾净净的皮肤,修剪过的眉毛,就连指甲也精细打理过。

  身上的T恤里面隐约透出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背心,领口的深V字领很有设计感。

  「你今晚去什麽派对?」

  男孩有些诧异,不知道对方怎麽看出来自己要去派对的。

  「如果是去蹦迪,芬太尼确实够用了,但你看着不像去蹦迪的。」

  「我……一个朋友家的私人聚会。」

  矮个子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哦?私人聚会,什麽样的聚会?」

  「就……普通的聚会。」

  矮个子笑了,笑得和看出客户底线的股票销售完全一致。

  「放松。这条街上什麽样的客人我都见过。」

  他从牛仔裤前兜里捏出一个小密封袋,拇指和食指夹着,举到阳光下面。

  袋子里装的不是白色粉末。

  是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结晶体。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几道碎光,就像美丽的冰晶。

  甲基苯丙胺。

  街上管它叫冰,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一袋碎冰。

  「你之前用过吗?」

  男孩摇了摇头。

  矮个子把密封袋在手指间转了转:

  「那我给你讲讲。」

  「芬太尼这种垃圾磕完了你就想躺着,什麽都不想干,四个小时以後人就软了。冰和这种垃圾完全相反,冰是热情洋溢的。磕完了你能连着嗨两三天不带停,精力充沛,所有感官全部打开。」

  他搓了搓手指。

  「尤其是触觉,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会被放大。甚至包括你小兄弟的皮肤,和後面的皮肤哦!」

  「你懂我的意思吧?」

  男孩听懂了。

  他的脸有些发烫。

  他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被安排来买货,就是他的投名状。

  矮个子继续说:「在你们那个圈子里,冰的小名叫做蒂娜,这名字很美吧?」

  「再和你说个小秘密,在社交软体上,放一个冰块表情加一个火焰表情,对面就知道你在找什麽了。」

  「你们这种派对,圈里人叫PNP,一边磕一边玩,用冰比用什麽都合适,它能让你的身体完全放开。它能满足你在那种地方的一切需要。」

  男孩眨了眨眼睛,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中控台上的皮夹。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一下,你……你怎麽看出来的?」

  矮个子用鼻子吸了一下空气。

  「你身上的味儿。」

  「什麽味儿?!」

  「整条街的买家里面,过来之前会先给自己抹上润肤露的——」

  矮个子竖起了一根食指。

  「就只有你们这类客人。」

  男孩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龙虾。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解释什麽,但所有句子都在舌头上打了个结,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矮个子拍了拍车窗框。

  「别紧张,兄弟。全纽约每个周末有上千个你这样的大学生做同样的事。你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後一个。」

  他把密封袋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冰,一百二刀一克。你是新客户,算你一百整。买二送个小样。怎麽样?」

  男孩嘴角抽了一下。

  「这麽贵?芬太尼才二十一包……」

  「二十块让你躺四个小时,一百块可以让你奋战三天三夜!」

  男孩舔了一下嘴唇。

  他的眼睛已经黏在了那个密封袋上,瞳孔放大。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画面,连呼吸都加快了。

  「那……我来两包。」

  他的手伸向了中控台上的皮夹,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了矮个子的肩膀。

  落在了人行道上。

  遮阳棚阴影的边缘,一条腿伸了出来。

  穿着白色运动鞋。

  鞋底朝上,鞋带散在地上。

  男孩的视线沿着那条腿慢慢往上走。

  运动裤。

  紫色球衣。

  球衣後背上两个发黑的窟窿。

  再往上。

  是一张年轻黑人男性的侧脸。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开。

  人行道上的血已经在正午的太阳下凝成了暗红色,边缘干出了一圈粘稠的黑线。

  男孩的脸色从红变白。

  「操——!」

  他猛地缩回手。

  方向盘被拽得一偏。

  「操操操操操——!」

  本田思域的引擎尖叫了一声。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刺出一道烟。

  车身歪歪扭扭地冲上了马路,差点蹭到对面车道的一辆厢式货车。

  货车司机狠狠按了两下喇叭。

  灰色的本田思域像一条受惊的鱼,左摇右晃地窜出了威利斯大道,拐上布鲁克纳高速的匝道,消失了。

  矮个子直起身来。

  他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

  把密封袋放回了口袋。

  「……妈的。」

  他慢慢转过身。

  高个子已经走过来了。

  两个人站在路缘石边上,低头看着地上的雷昂。

  矮个子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雷昂的白色运动鞋旁边。

  「晦气。」

  「搞快点。」高个子说。

  矮个子弯下腰,抓住雷昂的两只脚踝,往後拖。

  紫色球衣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血迹拉出一道弧线。

  他把雷昂一路拖过小商铺的侧面,拖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子。

  两只垃圾桶之间的缝隙,刚好塞得下一个人。

  矮个子松开手。

  拍了拍掌心。

  走了回来。

  高个子已经用鞋底把人行道上那一摊血蹭开了。

  来回碾了几下,凝固的血块碎成了粉末,和灰尘混在一起,看上去只是一块颜色发暗的旧污渍。

  和这条人行道上其他十几块旧污渍没什麽两样。

  两个人回到了遮阳棚下面。

  各自站好了位置。

  矮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着了火。吐出的第一口烟被正午的阳光穿透,散得很快。

  小商铺的门推开了。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冰咖啡走出来,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条被蹭开的暗色弧线。

  他什麽都没说。

  转身又走回了店里。

  门在身後合上。

  ……

  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从街道南端拐过来。

  车速很慢。

  在小商铺门口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

  矮个子把烟夹在手指间,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弯腰,然後把手肘搁在车窗框上。

  「嘿,兄弟,需要点什麽?」

  ……

  正午的太阳从天顶往下照。

  消防栓上的那只鸽子飞回来了。

  落在之前位置上,歪着脑袋,啄着自己的羽毛。

  威利斯大道安安静静。

  和每一个正午一样。

  布鲁克纳高架桥下。

  六号线地铁从头顶碾过去,铁轨的震动把桥墩上的水泥灰抖下来一层。

  桥墩底下的消防栓上面挂着一只运动鞋,鞋带绕了两圈系在栓头上,鞋底朝天。

  鞋面上有几道深色的划痕,看起来像是被拖过粗糙路面留下的。

  另一只鞋不见了。

  消防栓前面,两个墨西哥人站着,一个靠着桥墩,一个蹲在路缘石上剥一只橘子。

  橘子皮散落了一地。

  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从高架桥下慢慢开过来,在桥墩的阴影里停住了。

  剥橘子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朝皮卡走过去。

  弯腰,手肘搁在车窗框上。

  「嘿,兄弟……」

  ……

  南大道。

  理发店的旋转灯柱还在转,红白蓝三色一圈一圈地绕,在人行道上投下慢慢移动的彩色光斑。

  灯柱下面,一个人面朝下趴着。

  牛仔夹克的後摆被掀了起来,腰间一截纹身露在外面,一条缠绕匕首的蛇,蛇头那一段被贯穿了,边缘已经发黑。

  一个墨西哥人从理发店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湿毛巾。

  他一边擦手一边走到了灯柱旁边,擦完以後,把毛巾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另一个墨西哥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弯下腰,拽住地上那个人的两条脚踝,拖着拐进理发店和杂货铺之间那条窄过道。

  铁门咣一声拉下来了。

  擦手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缓缓点燃。

  ……

  莫特港。

  圣杰罗姆教堂的钟声从红砖钟楼里荡出来。

  做完弥撒的教民从台阶上鱼贯而出。

  一个戴白色头巾的老太太抱着祈祷书,慢慢走到了人行道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杂货铺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墨西哥人,一个在卷菸,一个靠着卷帘门看手机。

  她记得那个位置上以前站的都是黑人,个头更高一些,至少站了两三年了吧。

  上次是什麽族裔?

  爱尔兰、义大利、还是别的什麽?

  有些上年纪了,她记得不大清楚了。

  老太太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低下头往反方向离开了。

  教堂的钟声还在回荡。

  午後的阳光把钟楼的影子投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影子的前端刚好落在两个墨西哥人脚边。

  一辆车慢慢靠了过来。

  卷菸的那个站直身体,朝车走过去。

  弯腰,手肘搁在车窗框上。

  「嘿,兄弟……」

  ……

  美国需要毒贩。

  太阳照常升起。

  ……

  一家中餐馆的二楼包间。

  圆桌上铺着一块洗过很多遍的白色桌布,转盘中央摆着一把铸铁茶壶,四只白瓷茶杯倒扣在碟子上。

  林恩坐在主位。

  他的左手边,是阿琼,西装依旧精致笔挺。

  林恩的右手边,坐着两个人。

  准确的说,是两个墨西哥人。

  图科·雷耶斯。

  伊格纳西奥·雷耶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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