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4AM

  下一个。

  一个中年拉丁裔男人从塑料椅上站起来。

  他先用双手撑住扶手,重心全压在左腿,最後才让右脚轻轻点地。

  只是点了一下,眉头就拧成了一团。

  林恩正从走廊另一头出来:」跟我来。」

  走廊里,他们和程岚擦肩而过。

  程岚领着一个抱婴儿的年轻母亲往三号诊室走,手里翻着那本卷了边的医学西语手册。

  一号诊室传来朱利安的声音,正在嘱咐一个工人缝合後的注意事项。

  急救站像一台上满油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转。

  8:07AM

  二号诊室。

  「鞋袜脱掉。」

  男人弯腰解鞋带。

  一双破旧的工装靴,黄色翻毛皮面磨得发白,鞋头开了胶,右脚鞋底的磨损比左脚严重得多。

  靴子脱下来,一股混合着汗渍和某种甜腻气味的空气弥漫开来。

  是糖尿病酮症的烂苹果味。

  右脚掌底面包着一团皱巴巴的纱布,用医用胶带七扭八歪地缠了几道。胶带边缘发黑卷曲,纱布上洇出一团暗黄色的渗液。

  「谁帮你包的?」

  「我自己。社区药店买的纱布。」

  林恩戴上手套,揭开纱布。

  一枚硬币大小的溃疡。右脚第一跖骨头正下方。边缘暗红肿胀,中央覆盖灰黄色坏死组织,渗出稀薄脓液。

  手指按上溃疡外围的皮肤,男人整个人弹了一下。

  感染已经扩散到深层。

  林恩拿出血糖仪,在男人无名指指尖紮了一下。

  347mg/dL。

  正常人的空腹血糖在70到100之间。这个数字是正常上限的三倍多。

  「糖尿病几年了?」

  「五年————六年。上一份工作体检查出来的。」

  「胰岛素呢?」

  男人沉默了两秒:「之前用的。後来就————」

  探针触碰创面底部,有阻力。骨面没有暴露。感染穿透了皮肤和脂肪层,深达肌腱表面。

  糖尿病足溃疡,Wagner二级,伴蜂窝织炎。

  如果在大都会急诊,CT血管造影加核磁共振排除骨髓炎,光检查费就要四五千美元。

  这间急救站没有CT,也没有磁共振。

  林恩沿着足背动脉走行线从踝关节触压到趾间。搏动存在,偏弱。胫後动脉可触及。

  毛细血管再充盈约四秒。

  「你这只脚,暂时还不用截。」

  男人绷紧的身体松弛了一下。

  治疗过程乾脆利落:利多卡因局麻,手术刀清创,生理盐水冲洗,银离子敷料覆盖,无菌纱布包紮。

  七分钟完成。

  林恩摘下手套,对着墙上的平板口述完病历,AI系统迅速生成了格式化文档。

  帕特丽夏递上一个白色纸袋,装上了七天量的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一管外用抗菌软膏。

  「一天两次,一顿都不能落。七天後回来复查。」

  男人接过纸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多少钱?」

  「去前台。」

  8:18 AM

  前台。

  丽莎在系统里调出登记信息。

  赫克托尔·莫拉莱斯,44岁。

  「保险卡带了吗?」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磨得起毛边的塑料卡,递过去。

  ACA医疗市场参保卡。铜级计划,就买最便宜的一档作为代价,它附带一道几乎翻不过去的高墙:

  免赔额。

  通俗地说,就是保险公司在你自己先掏够一笔钱之前,一分钱都不会替你出。

  丽莎在系统里查了一下。

  这张卡的免赔额是$746。

  赫克托尔必须先自掏腰包花满七千四百七十六美元,保险公司才会开始报销。在那之前,所有诊费、检查费、药费,全部由他自己承担。

  丽莎输入诊疗代码,屏幕弹出帐单:

  $580.00。

  诊疗费$245,清创处置$195,药品耗材$140。

  同样的诊断,如果挂林肯医院的急诊,光急诊挂号和设施费就要好几百,加上诊疗和处置,总帐单轻松过千。

  急救站虽然简陋一些,反倒省掉了急诊的设施附加费,能便宜个三四成。

  可对赫克托尔来说,五百八跟一千块没有区别。

  都是掏不出来的数。

  「你今天需要支付五百八十美元。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对摺的旧信封。

  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摊在柜台上。

  两张二十,一张十块,三张一块。

  共计$53美元。

  安静了几秒,候诊区里有人在低声咳嗽,墙上的钟在走。

  「我周四能再来付一点吗?」

  「周四仓库发工资,能再凑七十块。」

  丽莎看着他。

  「你的月收入大概多少?」

  「两份工加一起,税前两千三左右。」

  丽莎的笔尖停了一下。

  $2,300。

  纽约州2026年白卡的个人月收入上限是$1,836。

  如果赫克托尔只打一份工,每月挣一千五六,他就能拿到一张白卡。

  白卡是美国联邦政府和州政府联手搞的穷人医疗保障。

  听起来很美好,零保费,零免赔额,零自付。看病不要钱,吃药不花钱,住院全免费。

  一个在华国社交媒体上流传了十几年的美国神话:美国穷人看病全部免费。

  严格来说,这句话没有错。

  问题在於後半句,你得先找到一个愿意收你的医生。

  白卡给诊所的报销,只有商业保险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同一个病人,走进同一间诊室,做同样的检查,商业保险付两百,白卡给七十。耗材、人工、水电全算上,诊所接一个白卡病人,等於自掏腰包倒贴三四十块。

  结果就是:纽约有超过四成的私人诊所,明确标注「不接受白卡」。

  在南布朗克斯这种穷人社区,比例更高。因为这里的居民几乎全是白卡,没有足够的商业保险患者来「补贴」亏损。

  你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免费医疗」的卡,走遍整条街,敲十家诊所的门,八家告诉你「我们不接白卡」。

  剩下两家接了。

  其中一家,就是这栋楼之前的那个联邦社区卫生服务站。

  去年十月关了门。

  今天的清创、抗生素、之後所有的复查,如果赫克托尔有一张白卡,理论上一分钱不用掏。

  可赫克托尔打了两份工,多挣了四百六十四美元。

  白卡没了。

  白天在工地扛石膏板爬脚手架,右脚踩着那个烂了两周的溃疡走十个小时。收工後坐一小时地铁,换一身衣服,在仓库搬箱子搬到半夜。

  换来一张每月交$186保费的铜级保险卡,和一个他这辈子都填不满的七千五百美元的深坑。

  每个月,他的两份工资加起来税後到手大约一千八。

  房租,$950。

  两个孩子的午餐费、校服费、地铁卡,$280。

  水电燃气手机帐单,$160。

  铜级保险月保费,$186。

  杂货和日用品,$200。

  剩余:$24。

  二十四美元。

  一个月里,一个在纽约打两份工的父亲,在付清所有帐单之後,能自由支配的钱只有二十四美元。

  一瓶胰岛素,哪怕用了药厂的折扣计划,一个月也要三十五美元。

  比他一个月能剩下的钱,还多十一块。

  所以他停了胰岛素。

  所以他脚上烂了一个洞。

  所以他用药店三块钱一卷的纱布自己包了两个礼拜,直到今天早上实在走不动了,才一瘸一拐地挪进了这间急救站。

  他交不起五百八十美元的帐单。

  可如果他明天辞掉仓库的夜班,下个月的收入就会跌破那条线,他就能拿到白卡。

  理论上,一切免费。

  但辞掉夜班这个选项,也只存在於纸面上。

  把仓库那份工资去掉,赫克托尔每月到手大约一千五。好消息是不用再交$186的保费了,白卡免费。

  坏消息是,把刚才那笔帐重新算一遍:房租$950,孩子$280,水电$160,杂货$200。

  总支出:$1,590。

  收入:$1,550。

  倒挂四十块。

  连房租和孩子的午饭钱都凑不齐。

  白卡的收入门槛,是根据联邦贫困线算出来的。而联邦贫困线,是华盛顿的官员坐在办公室里,用一套几十年没大动过的公式,推出来的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说:一个人每月挣1836美元,就算「脱贫」了。

  所以白卡到底在保护谁?

  不是赫克托尔。他打两份工,没有白卡。打一份工,活不下去。

  在美国,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词:福利悬崖。

  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下面是一张兜底的安全网。只要你往下跳,辞掉工作,降低收入,网就会接住你。

  可你要是拼命往上爬,多挣了那几百块————

  对不起,网撤了。

  你掉进了一片真空地带。

  上面够不着商业保险的报销门槛,下面摸不到政府兜底的安全网。

  悬在半空中。

  脚底下烂了个洞,兜里只剩二十四块钱。

  而欧巴马当年签署《平价医疗法案》的时候,站在白宫的玫瑰花园里对着全美国人说的那句话是:「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因为付不起钱而被拒之门外。

  2

  赫克托尔没有被拒之门外。

  他被卡在了门槛上。

  丽莎把五十三美元理平,夹进现金登记薄,给他开了一张分期付款的表格。

  「先交五十三。剩下的,回去把这张表填好寄回来。药按时吃,七天後来复查。」

  男人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工装裤内侧口袋。

  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个————胰岛素。」

  他背对着丽莎,声音很小。

  「医生说要重新开始打。可一个月三十五块的折扣计划,我也吃不消了。後来就————

  先减量,再後来就停了。」

  丽莎没有说话。

  「停了以後————会怎样?」

  「你脚上那个洞,就是这麽来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那双破旧的鞋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轻得多。

  8:31 AM

  上午八点半,急救站已经处理了二十二个患者。

  候诊区里又坐满了人。第一批三十多个刚消化到一半,门外已经续上了十几个。消息在社区里传开的速度比任何GG都快,杂货铺、洗衣房、教堂门口,口口相传。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

  朱利安在缝合。程岚在听诊。卡西在处置间固定一个扭伤的手腕。帕特丽夏在配药。

  丽莎在前台同时登记三个人。

  「程岚,三号床加个心电图。」

  「卡西,处置间做完直接接四号。」

  「朱利安,下一个脓肿切排,局麻准备好。」

  指令短促,整间急救站以他为轴心高速旋转。

  分诊单上的统计数据投射在护士站屏幕上。

  帕特丽夏在大都会干了快三十年,阅过的财务报表不计其数。

  可今天,她是头一次用「开店」的眼光去看一间诊所的流水。

  屏幕上的二十二个病人,按保险类型自动分成了四档。她逐档往下看,越看脸越沉。

  白卡×9人。

  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档,也是最坑的一档。帐面上看很美:每个白卡病人平均消费了$320的诊疗服务。可政府实际打进急救站帐户的钱?平均每人$82。不到帐面的三成。

  而急救站接诊一个病人的运营成本:含医生人力、护士人力、耗材、水电分摊,大约$150。

  也就是说,每看一个白卡病人,急救站倒贴六十八块。

  看了九个,亏了六百一。

  铜级/银级×5人。

  这五个人全部没有达到免赔额,所以保险公司的报销额是零,一个大写的零。理论上他们应该全额自付,实际上呢?就像赫克托尔,五个人加在一起当场掏出来的现金总共$247。剩下的全是分期表格和一句「下周来付」。

  接诊成本照样是每人$150。

  五个人,到手$247,成本$750。亏$503。

  无保险×6人。

  这六个人连铜级都买不起,保险卡这种东西根本没见过。急救站按收入减免,滑动收费。六个人实际付的现金加起来$168。

  成本$900。亏$732。

  商业保险×2人。

  终於来了两个能正常付钱的。商业保险报销加上患者自付,两人合计到帐$826。成本$300。

  净赚$526。

  帕特丽夏盯着这四组数字,在脑子里做了一道加法。

  白卡:—$612。铜级/银级:—$503。无保险:—$732。商业保险:+$526。

  合计:—$1,321。

  一个半小时,二十二个病人,净亏一千三百二十一美元。

  这还没算帕特丽夏自己、丽莎、六个医护人员今天一整天的工资。

  如果把这个数字放进任何一款模拟经营游戏里,屏幕上早就弹出了红色的破产警告。

  她看了一眼最右边的汇总栏,有一行数字她之前一直没注意。

  当日处方开具:19张。

  二十二个病人里,十九个带着处方离开了急救站。抗生素、降压药、糖尿病用药、止痛药、外用软膏。每一张处方,都需要在某一家药房被填充、被配发、被保险报销。

  帕特丽夏没有多想。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数字:—$1,321。

  她见过大都会急诊科的财务报表。急诊之所以能活下去,是因为背後站着整个医院的体量,住院部、手术室、ICU、影像中心————这些高利润科室的收入交叉补贴了急诊的亏损。

  这间急救站,身後什麽都没有。

  六间诊室,两间处置间,六个人。

  收入的大头,是一群连免赔额都填不满的穷人,和一堆报销额度连成本都覆盖不住的白卡。

  这本帐,怎麽算都是死。

  她终於明白了,这栋楼的前任那个联邦社区卫生服务站,为什麽会倒。

  8:35AM

  林恩从五号诊室出来,拿着平板快步穿过走廊。

  帕特丽夏在拐角处截住了他。

  「林恩。」

  「这才一个半小时,就亏了一千三。」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医生。你可能是我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那一个。

  「可好医生和好生意人,是两码事。」

  她看着林恩的眼睛,措辞很谨慎。

  「弗利广场以後,全纽约的人都在喊你的名字。视频、发布会、捐款————所有人的期待都压在你身上。你不是被架到这一步的吧?」

  这位大都会的护士长,花白头发,肩膀宽厚,急诊大厅里连院长威尔逊都敢不放在眼里。

  但此刻,她看林恩的眼神,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那个理想主义的儿子,明知他在往坑里跳,又拦不住。

  林恩伸手,接过平板。

  「帕特丽夏,你说得对。这上面这笔帐,活不下去。」

  帕特丽夏的心沉了一截。

  「因为你算的是第一本帐。」

  帕特丽夏皱起了眉头:「第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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