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刘若传的话,王教授愣了。

  等一等?

  他们现在是全世界第一梯队呀。

  那不是把时间白白让出去了吗?

  “刘院长。”

  王教授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什麽意思?”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猜。

  是不是刘若传有一些认识的人也在做这个方向?

  现在想给那些人争取时间?

  这要是真的,那就不太地道了。

  刘若传看着他那张已经冷下来的脸,连忙摆手。

  “哎,老王别误会啊。”

  “不是那麽回事。”

  刘若传连忙解释。

  “是李东那小子啊。”

  “已经投了数学年刊了。”

  王教授愣了一下。

  “什麽东西?”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东发顶刊已经不是稀奇事了。

  投什麽,跟他的GL?到GL?有什麽关系?

  可紧接着。

  他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

  “他上次在阳光厅说的那个?”

  阳光厅那场研讨会,王教授也在。

  他当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李东当时站在台上,面对着江逾白,平平淡淡甩出来的那一句。

  我要做的,是GL?到GL(n)。

  当时全场都以为这小子在吹。

  那是GL(n)啊。

  朗兰兹纲领主线上的终极形态之一。

  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觉得这小子就算真要做,也得是几年以後的事了。

  王教授咽了咽口水。

  “刘院长。”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刘若传叹了口气。

  “没骗你,老王。”

  “所以我才让你稍微停一下。”

  “那小子很有信心。”

  王教授整个人靠回到椅背上。

  苦笑。

  人真的是老了呀。

  他们这个课题组虽然不算最顶尖的。

  但也绝对在第一梯队里面。

  李东和杨胜果在阳光厅那天,把GL?推到GL?的基本思路,全部都已经给推出来了。

  他们课题组只要沿着那条线跟进,不到半年就能把证明完整地补出来。

  半年。

  对於这种量级的课题来说,已经算是快得不像话了。

  可是现在。

  刘若传告诉他……

  李东已经把更牛逼的那个,投到《数学年刊》去了。

  这才多久?

  从阳光厅那天算起来,一个多月。

  人家从GL?一路跨到了GL(n)。

  王教授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没说话。

  刘若传也没打扰他。

  这种感觉,他太懂了。

  很多年前他自己第一次在讲台上看见丘先生在黑板上推一个他推不动的定理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和现在的王教授差不多。

  过了好一会儿。

  王教授自己反应过来了。

  他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

  “我等数学年刊的消息吧。”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院长。”

  “嗯?”

  “这篇要是真发了。”

  王教授顿了顿。

  “他再在元培读本科,不合适了吧?”

  刘若传沉默了一下。

  然後点了点头。

  “嗯。”

  “不合适了。”

  王教授又是一声苦笑。

  摇摇头,出去了。

  刘若传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王教授说得对。

  要是这篇论文真在《数学年刊》登出来了。

  李东在数学圈里的声望,就可能真的和陶哲轩那种人是一个级别的。

  一个大一学生。

  继续在元培读本科,往後每一节课老师去了就对着下面发愣……

  这课还怎麽上?

  更别说外面的人会怎麽看。

  “燕大打压李东”、“天才被按着读本科”……

  这种稿子,只要数学年刊一刊出来,当天就能攒出来十几篇。

  得考虑一下,该怎麽安排这个小子了。

  刘若传拿出手机。

  给田钢发了一条微信。

  【田老师,有空一块儿吃个饭?】

  【李东那事儿,我想了一下,得跟你商量商量。】

  ……

  而此时。

  李东正坐在燕大图书馆。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堆书。

  就是张丽芳教授告诉他的那些。

  什麽《配位化学》、《无机化学新兴领域导论》……

  现在有了记忆宫殿。

  他看书的速度已经变得非常夸张了。

  一本三四百页的专业书。

  他从翻开第一页到合上最後一页,大概也就十几分锺。

  当然,这十几分锺只能解决“记住”这件事。

  理解还得後面慢慢的来。

  但是这也很恐怖了。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就把这一堆书全部装进了记忆宫殿里。

  合上最後那本《扫描探针显微学导论》的时候。

  李东伸了个懒腰。

  最近这两天晚上。

  他其实都有在群里窥屏。

  然後他发现了一个事,那就是随着他理解的越多,居里夫人和有门捷列夫在群里的讨论就越深入。

  他打开群。

  【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门捷列夫先生,我再说最後一遍。

  【居里夫人】:只要我们承认,一个镭原子可以在某个时刻自发地变成一个氡原子,释放出一个a粒子。那麽,元素是永恒不变这个说法,就已经站不住脚了。

  【居里夫人】:我做了三十多年的实验,测过的半衰期,数一百遍也数不完。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门捷列夫】:夫人!

  【门捷列夫】:您每次给我的实验数据,都是以克为单位的!甚至以毫克为单位的!

  【门捷列夫】:一毫克的镭盐里有多少原子,您算过吗?

  【门捷列夫】:您甚至连它是不是一个纯相,都不能绝对地保证!

  【门捷列夫】:您说一毫克里面“镭变成了氡”,可您也许看见的,只不过是那一小撮杂质氡本来就在里面往外跑而已!

  【门捷列夫】:您没办法指着其中某一个单独的原子,告诉我:“这就是那个在我眼皮底下,从镭变成了氡的原子。”

  李东看到这儿,愣了一下。

  他们还能互相传数据??

  还有门捷列夫这句话说得好准呀。

  几吨矿渣里提炼出零点一克氯化镭,你怎麽能证明“这一克里每一个原子都是镭”?

  你只能在宏观的上,说“我这一批东西,整体上看是镭”。

  居里夫人就是被他这句话压住的。

  【居里夫人】:……

  她沉默了好几分锺才接上来。

  【居里夫人】:我承认,以我现在的手段,我没法指着一个原子说它是什麽。

  【居里夫人】:但是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

  门捷列夫那边停了一下,才重新冒出来一条。

  【门捷列夫】:夫人,我尊敬您的工作。

  【门捷列夫】: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仍然认为,元素嬗变是一种误读。

  【门捷列夫】:您复说镭放射性的强度只和镭的数量成正比,而和化学环境无关。

  【门捷列夫】:这恰恰说明,这个过程发生在原子之外,而不是原子之内。

  【门捷列夫】:以太的外部激发,是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您并没有把这个可能性排除掉。

  李东看着他们的消息。

  他发现,这两人吵的这个架,要解决它,要的不是新的化学。

  而是一件仪器。

  一件能把X射线的元素指纹,和STM的单原子空间分辨率,焊到一根针上的仪器。

  你把针尖精准地紮在一个原子上面。

  你用同步辐射的X射线打它。

  你测它在某个特征能量上的吸收边。

  这就是这一个原子的“身份证”。

  不是一克镭的、不是一毫克镭的。

  是这一个原子的。

  然後你等一等。

  等它衰变。

  等它吐出一个a粒子。

  再来一次。

  针尖还在那儿。

  原子也还是那个。

  但那个“身份证”变了。

  从镭的L边,变成了氡的M边。

  门捷列夫说的那一句“您没办法指着某一个单独的原子告诉我。”

  在这件仪器面前,就站不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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