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回到偏院,关上门。

  把赤红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匕首不长,刃身赤红,握在手里有一股温热感从刀柄传来。

  刀柄粗糙,贴合掌心,握持感极好。

  他挥了两下。

  轻盈,比寻常匕首轻了三分,但砍在空气里带出的风声却尖锐得多。

  陈平反握匕首,将赤红的刃口轻轻抵在自己小臂内侧,稍微用了点力气。

  匕首划过。

  一道微小的红色伤口出现在皮肤上,渗出几粒血珠。

  两息後,伤口合拢,转瞬恢复如初。

  陈平心中了然。

  能划开他的皮肤,这把匕首果然是宝器无疑。

  惊夜太大,近身缠斗时施展不开。

  这柄匕首刚好补上这个空缺,是把不错的防身利器。

  没人会嫌自己身上宝物多。

  他将匕首收好,别在腰间内侧,坐到桌边。

  脑子里开始转。

  刚才那一场,他展示了拘诡之术。

  陆枕书,或者说他背後那个人,在看到灵丝剥离玄甲邪胎的瞬间,那句「你怎麽会」

  里的惊愕做不了假。

  这说明一件事。

  背後那个人根本不懂拘诡。

  当初玄阴子去青魂部,不就是为了求取通幽驭邪?

  如果斜月魔门真拿到了通幽驭邪的全部,操控者不可能不会采灵炼丝。

  陆枕书体内的玄甲邪胎,是用傀丝缠绕控制的,而且极为粗糙,邪胎一脱离就把傀丝全崩断了。

  这根本不是驭邪的手法,是傀儡术的手法。

  以己之短,驭彼之长,能用,但用不好。

  看来南岭那些激进派虽然和斜月魔门有往来,却没有真正把通幽驭邪的核心交出去。

  斜月魔门只知道有通幽驭邪这门法子,以为其中只有炼傀控屍和控诡。

  采灵炼丝,服气涤邪,这些才是通幽驭邪的根基,魔门一无所知。

  陈平的拘诡能力,是魔门的盲区。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思绪转到局势上。

  陆枕书死了。

  十几个完美傀儡也死了。

  不管他掩饰得多好,这个消息都会以极快的速度传到相关的人那里。

  完美傀儡和操控者之间有联系,操控者在陆枕书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而那些傀儡的真身,有外院学子,有府军,有江湖武夫,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失踪的消息迟早会传开。

  不过,陆枕书和他那小叔的谈话倒是透出了一些东西。

  陆家内部的情况很复杂。

  自家少爷被炼成了完美傀儡,身边的人竟然没有反应。

  完美傀儡虽然难以分辨,但若是极为亲近之人,朝夕相处之下,一定能察觉到一丝诡异。

  陆家是真没察觉到,还是知道了却放任魔门将陆枕书炼成傀儡?

  陈平手指在桌上敲打着。

  不管他们有没有察觉,他杀了陆枕书是事实。

  届时,陆家必定震怒。

  他们回来是打乱了世家的安排,而现在杀了陆枕书,就是生死之仇了。

  陈平笑了笑。

  反正已经对上了,再多一点也没什麽。

  不过如果只是同阶相争,他不怕。

  就怕陆家不要脸皮,让元罡境的武夫来袭杀他。

  这一点要想办法。

  不过先不急。

  今天这一场,他纯粹是靠肉身在打。

  若没有这副强横的肉身,十几个化劲围过来,他虽不至於死,但多少也会受伤。

  结论很简单。

  杀力还不够。

  陈平握了握拳头。

  若是瀚海刀法已经蜕变,血煞刀已经圆满,今日一场,他敢说不出十息就能解决。

  还不够努力。

  他沉下心思,开始修炼。

  第二天天未亮,他已经在院中站着了。

  木人桩前,惊夜出鞘。

  一遍瀚海刀法,一遍血煞刀,一遍苍梧录,一遍八卦掌。

  整个上午,除了进食,便是习武。

  午後,陈平收刀入鞘。

  将赤红匕首别在腰间,惊夜背上,出了偏院,往苍梧台方向走。

  他要去找秦涯。

  整个苍梧台之中,能帮他挡住元罡级别袭杀的人只有两个。

  秦涯和隋观。

  隋观不在,去了前线。

  只剩秦涯。

  秦涯的态度,说实话他不敢赌。

  但城门口那天,秦涯出城来接,见到苍梧台腰牌时眸光微动,听到南岭经历时的震惊,看到将近百块腰牌时那句「苦了你们了」。

  那些情绪做不得假。

  陈平想了想,他如今能辨别傀儡这件事,说给秦涯听,或许能作为筹码。

  不过他很清楚,一旦魔门确定了他能感知傀儡,反扑一定会很强烈。

  陈平定了定心神,加快脚步。

  穿过主演武场,拐到西北角,秦涯的院子。

  大门敞开着。

  陈平刚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里面有人。

  一个穿着教习制服的中年男子负手站在秦涯面前。

  身形瘦削,观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在打量什麽。

  秦涯坐在椅子上,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宋格!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上穿的是什麽衣服?」

  秦涯的声音沉得像在砸石头。

  「你是大魏朝廷苍梧台的教习!不是那些世家门阀养在後院里摇尾乞怜的狗腿子供奉!往日里你仗着权柄,只招收那些家世显赫的学子,我只当你是在为自己的前程和资源盘算,懒得戳穿你,可你不该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还由着他们胡作非为!」

  他站起身,手指点着宋格的方向。

  「之前是因为陈平他们陷在南岭生死未下,你们这帮人私底下瓜分外院大比的前十名额,我独木难支,便也忍了,但是现在,我门下的学子活着回来了!这外院大比,就必须给老子按大魏的规矩来!」

  宋格掏了掏耳朵,脸上没有半分怒气,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

  「秦兄,何必动这麽大的肝火呢?」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一桩不大不小的买卖。

  「其他人都已经点头默许了,如今就剩你一个,哦,对了,还有个死脑筋的林疏,你们两个人在这儿苦苦支撑,又能改变得了什麽大局?」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得很准。

  「你护着的那几个泥腿子,就算真让他们走了狗屎运挤进了内院,又能如何?这五个人里头,也就那个傅辞的家世背景还算入得了眼,但也仅此而已,你真觉得,就凭这几个毫无根基的寒门草芥,能在日後的边关战场上走多远?」

  他狭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透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寒门子弟,底子薄、传承差、武学一般,装备也一般,能侥幸踏入内院,就已经是他们这辈子武道生涯的极限了,你难道还天真地以为,他们能在北方活下来,然後平步青云封侯拜将?」

  他停了停,歪了歪头。

  「秦兄,你放眼看看这十来年的光景,整个大魏天下,寒门出身的武将,能活着爬到五品官阶以上的,能有几个?」

  秦涯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宋格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继续趁热打铁:「所以啊,不如你出面做个恶人,让他们乖乖地等下一届大比,左右也不过是耽搁个两三年的光景,正好让他们趁着这段时间留在外院好好夯实一下基础,也不至於日後一上战场就成了别人刀下的炮灰。」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搁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这是是他们给出的诚意,只要你秦兄愿意高抬贵手,点个头,十瓶神意丹」,今晚便会送到你的府上。」

  秦涯的眼皮跳了一下。

  宋格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不是苦苦求着神意丹已久了麽?十瓶,足够你突破瓶颈了。」

  他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这还不算完,外加秘传武学两本,匠器一柄。」

  他收回手,拍了拍秦涯的肩膀。

  「这些东西,说实话,我都眼红。」

  说完,他转头,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陈平身上。

  狭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扯了扯。

  似乎根本不在意陈平把这些话全听了去。

  他拍了拍秦涯的肩膀,语气随意。

  「秦兄,你好生掂量掂量,为了这几个注定是炮灰的泥腿子,彻底得罪死那些世家大族,究竟,值不值得。」

  说完,狭长眼眸瞥了陈平一眼,转身出门。

  他从陈平身边走过时,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像是路过了一株不值一提的野草。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秦涯坐回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陈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说实话,世家给的东西,他听到都心神一颤。

  十瓶神意丹。

  十瓶。

  他卡在瓶颈上多久了?

  这十瓶下去,突破的把握至少能从三成提到七成。

  还有秘传武学,还有匠器。

  任何一样单拿出来,都够他纠结半个月。

  一方面是内心的良知。

  一方面是内心的欲望。

  陈平站在门口,看着秦涯。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走。

  只是站定,淡淡说了一句。

  「我,绝不会让。」

  秦涯猛地抬起头。

  「我们五个,谁都不会让。」

  陈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在擂台上击败我们,我们输了,我们自认不敌。」

  他顿了顿。

  「可若是这未来已经被提前安排好了,操控好了,我陈平,绝不答应。」

  他看着秦涯的眼睛。

  「秦教习,你若是觉得这夹板气受得为难,那便权当我陈平今天没有踏进过这个院子,世家的那份礼,你大可安心收下。

  说完,转身要走。

  秦涯浑身一震。

  他看着陈平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什麽纠结、什麽欲望,都散了。

  他秦涯,难道就是什麽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吗?

  当年,他像陈平这般年纪、满腔热血地提着刀踏入苍梧台的时候,家里的条件穷得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资质虽好,但功勳就那麽多,比不上从小习武、资源灌注的世家子弟。

  那一年,他也打到了外院大比的最後关头。

  同样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管事,拿着一堆足以让他少奋斗十年的资源,趾高气昂地找到他,让他「识相点,乖乖等下一届」。

  是当时还只是个外院普通教习的隋观,用宽厚的手掌按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你这小子的刀很硬,也很强,他们怕了,既然想赢,就让他们自己提着刀,堂堂正正地来擂台上击败你,同阶武夫搏杀,你只要握紧手里的刀,其他的一切魑魅魁魉,老子替你挡着!」

  多年前那个豪气干云的隋观,与此刻决然转身的陈平,道出的,是如出一辙的铮铮铁骨。

  「你等等!」

  陈平顿住脚步,转头看向秦涯。

  秦涯压下翻涌的思绪,大步走过来。

  「你回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眼中的躲闪消失得乾乾净净。

  「区区十瓶神意丹,真当老子买不起?至於什麽秘传武学,老子这院子里一抓一大把1

  」

  说出这番硬气话,他自己反倒先畅快地笑出声来。

  笑罢,他敛去笑容,正色道:「总督府那边批下来的封赏有了定论,念及你们五人此次带回情报与同袍腰牌的功勳卓着,院里准备直接划拨给你们每人两万点功勳,需要什麽资源,自己去挑。」

  没等陈平说什麽,秦涯就走了过来,一把拦住他,像是拖一样把他拖进了里屋。

  「踏实坐着,我去拿茶。」

  秦涯把陈平按在茶桌边,转身走到後面的柜子旁。

  背对着陈平,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疼。

  翻了半天,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包东西,拿到桌边,拆开,取出一些茶叶放进壶中,注入热水。

  茶香升腾。

  陈平只是闻了闻,便觉通体舒泰,脑中杂念消散了几分。

  秦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这东西叫天香茶,有静心安神之功效,喝多了,对感悟武学也有好处,你试试。」

  陈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温润清冽,确实如他所说,静心安神。

  秦涯搓了搓手,看着陈平,问道:「你来这是想问功勳?还是什麽?」

  陈平看着秦涯这副模样。

  面皮薄。

  不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瞬间,他在心里做了什麽建设,才让他放弃了那些丰厚的承诺。

  也幸好是这副模样。

  陈平斟酌了一番,喝了口茶水。

  「我能辨别傀儡。」

  秦涯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没等他反应,陈平从怀中取出一本黑皮手札,放在桌上。

  「这其中记载了斜月魔门的《傀儡术》,其中有一种傀儡叫完美傀儡,常人分辨不出。」

  秦涯放下茶杯,刚要开口。

  陈平淡淡说了一句。

  「陆枕书便是完美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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