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陈平走进南栖月的竹楼。

  南栖月坐在茶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听见动静,她擡眼瞥了陈平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昨夜,是不是给你涨足了面子?」

  陈平看着她,不接这茬。

  南栖月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傅辞一看就是那种骄傲无比的人,肯定瞧不上你的出身。」

  陈平叹了口气。

  这圣女在外人看来清冷威严。

  但这张皮底下满满都是恶趣味。

  昨天定然是玩心大起自己跑过来的,平日里她虽然也会过来吃饭,但两人之间哪会挨那麽近。

  「行了,」陈平走到茶桌对面落座,「教我采灵。」

  南栖月收敛笑意,目光归於平静。

  「先运转服气。

  「」

  陈平闭上眼。

  呼吸自然而然地滑入那个频率,气血放缓,心跳放缓,三者联动,稳稳地挂在那条已经走了上千遍的轨道上。

  淡蓝色的光点在闭目的黑暗中如期浮现。

  比一个月前多出不少,轮廓也更加清晰。

  有的贴着竹壁游弋,有的悬在半空静止,有的聚在半开的窗口随风轻晃。

  南栖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看到了?」

  「看到了。」

  「好,现在尝试用心去感受它们的存在。」

  她的语气变得很慢,一字一顿。

  「采灵分三个层次,初学者祈求,熟练者索取,强大者支配。」

  她停顿片刻。

  「你现在,只能祈求,灵有自己的惯性,你主动靠过去,它就会逃,你越急,它逃得越快。你得熬,等它自己靠近,等它心甘情愿被你引过来。」

  陈平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心念一动,轻轻往一缕光点的方向探去。

  那缕光点颤了一下,瞬间飘远。

  他没有去追。

  收回心神,耐心等着。

  另一缕光点从竹壁上飘过来,经过他附近,那股感觉微微靠近。

  飘走了。

  又一缕。

  还是飘走了。

  他不急。

  呼吸维持着那个频率,心跳平稳,气血绵长。

  他就这麽坐着,心神放开,像是一张摊平的手掌,掌心朝上,等着什麽东西自己落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极细极淡的光点飘到了他感知的边缘。

  没有飘走。

  它悬停在那里,微微颤动着,似在犹豫。

  陈平屏息敛神,一动不动。

  那缕光点又靠近了一分。

  陈平极轻极缓地以心神包裹过去,像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一根蛛丝。

  触到了。

  微弱至极的触感。

  比气血丝细上百倍,比诡邪蛛丝轻上千倍,但在他的感知之中确确实实有了实质的形体。

  他顺着秘典上的描述,将这缕灵性缓缓引至近前,编拢。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引,绕,收。

  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睁开眼。

  视线里空空如也,什麽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一根灵丝,比头发还细,肉眼完全看不到,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下一刻,那根灵丝自动从指尖缩回,沉入丹田。

  陈平愣了一瞬。

  他心念一动,灵丝从丹田浮起,顺着经络游走到指尖,悬在指腹上方一寸处。

  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长短、粗细与确切方位。

  随着他的念头游走,灵丝跟着动。

  往左,往右,弯曲,伸直。

  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根隐形的手指。

  第一根。

  很短。

  不足三尺。

  视网膜前划过两行字。

  【采灵(入门)】

  【当前进度:1/100】

  南栖月一直在旁边看着。见陈平睁眼,她问了一句:「成了?」

  陈平点头。

  南栖月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从她教陈平服气到现在一个月出头,这个速度谈不上惊艳,但也绝对不慢。

  陈平没有急着说什麽,他把灵丝收回丹田,闭上眼,试着再搓第二根。

  心神放开,继续熬。

  等了许久。

  又有一缕光点靠近,引拢,编织。

  第二根。

  和第一根差不多细,差不多短。

  两根灵丝并排藏在丹田里,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继续。

  脑子里有些发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陈平睁开眼,看了南栖月一眼。

  「一天能搓几根?」

  南栖月思忖片刻:「你初窥门径,一天一两根已是极限,贪多嚼不烂,灵丝的纯度远比数量关键。」

  陈平点头。

  他试着将心神沉入丹田,感受那两根灵丝。

  心念一动,一只黑木鼠傀儡从窗口窜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四肢收拢,安安静静蹲着0

  他将一根灵丝从丹田引出,顺着手掌探入黑木鼠体内灵丝触到黑木鼠体内傀丝网络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杯水车薪。

  黑木鼠体型虽小,但体内的傀丝网络密密麻麻,从骨骼到肌肉再到经络,缠绕得严严实实。若想将这些傀丝全数替换成灵丝,起码需要三十根。

  一天一两根,得熬上半个月才够造出一只灵傀。

  他将灵丝收回丹田,站起身。

  不急。

  路已经通了。

  南栖月见他起身,顺嘴提点道:「急不来的,慢慢攒便是。」

  陈平应了一声,跨出竹门。

  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将今日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采灵入门。两根灵丝。转化灵傀至少三十根。

  效率极低,但只要面板录入了进度,剩下的无非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他在楼前空地上坐了一会儿,闭眼运转服气和定水桩,呼吸和气血在体内循环往复。

  御力蜕变之後,每一次呼吸灌入的气血都被肌肉精准地分配到最需要的地方,浪费降到了极低。

  天色渐暗。

  竹楼群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空地上的铁锅架上了乾柴,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周济蹲在锅边搅弄肉汤,张亭晚坐在石墩上出神,翟静倚着竹柱闭目养神。

  陈平走过去,坐下。

  边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傅辞走了过来。

  昨天被大婶搀着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灰败的脸色,脚在地上拖着走。

  今天他自己走过来了,虽然右臂还吊着绷带,左腿迈步还带着一点僵硬,但背脊是直的。

  他走到陈平面前,定住。

  几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傅辞沉默了一息,随後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右臂的绷带因为这个动作绷紧了,他皱了一下眉,没有直起身。

  「多谢,若不是你,我早已是个死人。」

  他直起腰,擡眼注视着陈平,目光沉静,昨日那股不甘与酸涩已荡然无存。

  「我技不如人,不如你,这一点我认,初见之时,我对你心存轻视,是我自大,对不住。」

  他再次低头鞠躬。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周济和张亭晚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翟静睁开了眼,看着傅辞,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

  陈平看着他,微微点头。

  「无妨,你们这种天骄有傲骨,是好事,能认清现实,更是好事。」

  他指了指身旁的石墩。

  「坐下吃饭吧。」

  傅辞直起身,在陈平身侧坐下。

  周济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炖肉,一碗米饭,几碟腌菜拌菜摆在面前。

  傅辞拿起竹筷,低头扒饭。

  几人安静地吃了一阵。

  傅辞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解开系绳,摊在地上。

  满满当当,全都是腰牌。

  数十块苍梧台的身份腰牌。

  白色的丁等,黄色的丙等,灰色的乙等。

  每一块都被洗刷得乾乾净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微光。

  翟静的目光落在那些腰牌上,停滞了一瞬。

  她看了傅辞一眼。

  洗乾净的。

  沉默片刻,她出声问道:「你在外逃亡这些天,可曾见过其他同窗?

  傅辞摇头。

  「没有。刚遇到那些人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这里的山民,後来伏击了几个魔门的人,才知道是斜月魔门。」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这一个月来,我只顾着亡命奔逃,再没见过半个同窗的活人。」

  陈平听完,思忖了两息。

  「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只怕已经穿上了斜月魔门的衣服。」

  周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瞪着眼看向陈平:「这话怎麽说?」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囊,解开系绳,同样摊在地上。

  也是一堆腰牌。

  比刚进南岭那会儿多了很多。

  苍梧台的身份腰牌,白色、黄色、灰色,层层叠叠。

  「这一个月,我在外头清剿魔门暗桩时,撞见过几张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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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穿着黑袍,混在魔门的人里面。」

  张亭晚盯着那些腰牌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世道逼人,终归是为了留条命。」

  陈平夹起一块炖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擡头,扫了几人一眼,语气冷了下来。

  「不管他们有什麽苦衷,既然选了这条路,对昔日同窗下了死手,那便斩断了这层情分。」

  他放下筷子。

  「往後见面,只有你死我活。」

  锅底的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在夜色中一蹦一蹦。

  几人沉默着,没有人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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