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南栖月如期而至。

  考校照常进行。

  白狐在两人之间来回奔波,衔草、听答、复命,流程与昨日毫无二致。

  考校结束,白狐跳下石桌,往石门走。

  陈平开口:「前辈,留一道题。」

  南栖月走向石门的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

  陈平的视线落在白狐的背影上,语气平直:「考校时,它每次叼着答案跑回去向你交差,都会仰起头看你的神情,等你的反应,这意味着,它其实很在乎你的反应。」

  南栖月目光微动。

  「在石桌上留一道它答不上来的题,然後,你直接离开。」陈平将自己的算计和盘托出,「它会对着那道题发呆,当它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又迫切想要完成考校时,它就会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

  「找我的时候,我站远一点。」

  驯鹰熬犬,欲擒故纵。

  南栖月看着他,沉默了两息,转身走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截灰白色的树皮,放在桌上。

  走到石门处的白狐听见身後有动静,疑惑地回过头。

  南栖月没有理它,径直往石门走去,出去了。

  白狐蹲在门口,歪着头,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截树皮上。

  它没有走。

  陈平靠在墙角,闭上眼,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细碎的爪子声从石桌方向传来。

  陈平没有睁眼,仅凭听觉便能勾勒出白狐的轨迹。

  从石桌跃下地面,在原地踟蹰了片刻,最终,一步步挪到了他的靴子前。

  一只柔软的肉垫,轻轻搭上了他的膝盖。

  他睁眼。

  白狐蹲在他面前,嘴里叼着那截树皮,擡头看着他。

  陈平探手接过树皮,随手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进食运转。

  □感极其乾涩,咀嚼间带着一丝直冲脑门的辛辣。

  气血随之微微发热,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轻微的刺麻感。

  「此物入口乾涩辛辣,似有强韧皮肉、淬链筋骨之效。」

  白狐立刻叼起树皮,兴奋地朝着石门方向跑了两步,却又生生刹住了脚。

  它四下张望了一番,终於意识到南栖月已经不在了。

  它回头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石门,叼着树皮跑回晶核堆旁边,蜷起来,把树皮压在爪子底下。

  闭上眼,安稳睡去。

  陈平看着它,嘴角微微一动。

  局做成了。

  这条路,走得通。

  接下来的两日,陈平的日程被安排得极其满当。

  白狐那边,南栖月每日考校後都会留一道题。

  白狐的反应越来越快,第一天对着题目发呆一炷香才来找他,第二天只用了半盏茶。

  不仅如此,它的活动轨迹也在飞速扩大。

  第一天,白狐只肯追出石室十几步,拿到答案便火急火燎地往回跑。

  第二天,追出了三十步。

  拿到答案後它没有立刻折返,而是在原地蹲坐了一会儿。

  小鼻子不停地抽动,似乎在嗅探林间陌生的气味,四下打量了许久,这才叼着东西慢吞吞地回去。

  到了第三天,白狐一口气追出了五十步。

  彼时陈平正靠在一棵几人合抱的粗树旁警戒,白狐一路小跑到他脚边,放下东西,极其自然地擡头等答案。

  陈平蹲下身,行云流水地尝药、作答。

  白狐叼起答案跑了,但这一次,它根本没有朝石室的方向走。

  它在幽暗的野林子里绕了个大弯,停在一丛长满尖刺的灌木前,好奇地低头闻了闻,甚至伸出爪子拨弄了两下带刺的叶片,这才优哉游哉地溜达回石室。

  它开始对石室以外的世界产生兴趣了。

  而在修炼一途上,陈平更是一刻未曾懈怠。

  南岭深处遍地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好东西。

  雾散之後,他每日出石室采集草木果实,进食运转,万物皆养,炼化无漏,所有入口之物的精华被提纯到极致,杂质尽数剔除,纯粹的气血灌入体内,一遍遍冲刷着第八个内关窍。

  第二日深夜,伴随着体内一声轰鸣。

  第八道内关窍,轰然碎裂!

  气血涌进去的瞬间,体内经络的流转比之前顺畅了一分。

  【苍梧录(第二层)】

  【当前进度:276/500】

  距离突破第三层尚有一段路要走。

  这等水磨工夫,急不来。

  相比之下,《傀儡术》的进展堪称神速。

  控户法第一层在第二天清晨便练满了。

  气血凝丝已经驾轻就熟,闭着眼都能将一缕气血丝从指尖渡入目标体内。

  第二层的口诀他翻了几遍就记住了,核心在於气血丝的操控从「渡入」变为「牵引」,要通过已渡入的气血丝反向操控目标的肌肉和骨骼。

  夜里练功的间隙,他把《傀儡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南栖月说这东西是拙劣模仿。

  兴许是。

  但通幽驭邪秘典眼下只是一张嘴上的饼,这本手劄是实实在在捏在手里的。

  能练一分是一分,日後若真能翻看秘典,两相印证,未必不是好事。

  自从上次用妖兽炼傀的念头在脑中浮现,这几天他便有意识地寻找体型较小的妖兽。

  大雾散去大半,观水法百步之内的感知重新笼罩林间,一切活物无所遁形。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只通体黑色、类似松鼠的妖兽。

  苍梧台的《妖物志》上有过记载:黑木鼠。

  处於食物链极底端的弱小妖兽,身上散发的气血波动,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刚完成炼皮的武夫。

  陈平将其击杀,蹲下身,伸手掐开腹部,将内部构造仔细看了一遍。

  骨骼纤细,肌肉薄,经络简单,远不如人体复杂。

  陈平脑中复刻着炼傀法的步骤,指尖微动,以控屍法将一缕气血丝线强行渡入黑木鼠僵硬的屍体中。

  气血丝线进入後迅速扩散,顺着黑木鼠的骨骼和肌肉缠绕蔓延,很快将其体内彻底填满。

  陈平松开手,细细体悟了一番自身的消耗。

  极少,甚至不到总气血的半成。

  他双目微凝,以控屍法第二层的手法,尝试勾动黑木鼠体内的气血丝线。

  崩。

  断裂感传来。

  丝线瞬间碎裂,黑木鼠的屍体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纹丝不动。

  失败。

  陈平不急不躁,将碎裂的丝线抽出,重新渡入,再次尝试。

  第二次,崩断。

  第三次,崩断。

  第七次,丝线勉强撑住了一息,随即断裂。

  直到第十次。

  黑木鼠体内的气血丝线蠕动起来,黑木鼠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陈平闭上眼,细细品味着那股奇异的连接感。

  他能模糊地感受到黑木鼠的「感受」,四肢的僵硬,脊椎的弯曲度,甚至地面传上来的冰凉。

  此刻的黑木鼠好似他自己的一部分,只是延展了出去。

  他操控黑木鼠向前迈出一步。

  一种莫名的滞塞感从丝线那端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推东西。

  仅仅走了一步,黑木鼠整个身子往前栽,脸朝下摔在泥地里。

  陈平嘴角微微一挑。

  像是初学骑马的少年,连缰绳都握不稳。

  他重新操控,黑木鼠撑着爬起来,又走了一步,又摔了。

  再起来,再走,再摔。

  在接连摔了十几个狗啃泥之後,黑木鼠终於能勉强在地上站稳脚跟了。

  陈平低头看着它,忽然哑然失笑。

  这只死去的黑木鼠,此刻正以一种惊悚的姿态站立着。

  两条短小的後腿死死撑着地面,前爪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就像个诡异的小人一样,企图直立行走。

  松鼠怎麽可能直着身体走路。

  他调整黑木鼠体内气血丝线的走向,牵引它的前肢落地。

  黑木鼠四肢着地的瞬间,整个操控的阻力骤然减小,像是卡住的榫头忽然对上了槽。

  遵循妖兽本来的运动规律,比强行按人的方式操控要省力得多。

  视网膜前划过两行字。

  【炼傀法(第一层)】

  【当前进度:1/100】

  找到了诀窍,进展便一日千里。

  黑木鼠在地上迈开四肢,从僵硬到流畅,从走路到小跑,从小跑到攀上旁边一棵矮树,爪子扒住树皮,身子灵巧地翻了上去。

  陈平的控屍法在这个过程中飞涨着。

  每一次操控黑木鼠做出新的动作,气血丝线的牵引方式就被迫调整一次,每一次调整都是对第二层功法的深入理解。

  【控屍法(第二层)】

  【当前进度:47/100】

  如果忽略掉黑木鼠因为他技术粗糙而导致的渗人外观,这就是一只正常的黑木鼠。

  陈平让黑木鼠跑远,感知着它在观水法范围内的位置。

  百步之内,黑木鼠在哪里他清清楚楚。

  那种「身体一部分」的感觉没有随距离远去而削弱,但气血消耗随着距离增大在缓慢攀升。

  他收回心神,想了想。

  傀儡,本质上就是用来替死的耗材。

  若是傀儡与自己感觉相连,傀儡死亡的一瞬间,反噬必然顺着丝线传回来。

  这种连接在关键时刻会要命。

  他摸索了一会,终於找到了屏蔽那种感觉的法子。

  丝线还在,操控还在,但那种共鸣被隔断了。

  像是隔着一层布在拉线,拉得动,但不烫手。

  陈平看着脚下那只黑木鼠。

  它蹲在地上,脑袋微微歪着,四肢动作流畅,和活物几乎无异。

  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妖兽炼傀这条路子,果然大有可为。

  而且,单单操控一只黑木鼠,远远没有触及他如今的极限。

  以他现在的气血储备和控屍法的熟练度,至少还能同时操控五只同等体型的傀儡。

  若是按照炼傀法後面记载的,用傀丝替代气血丝线,傀儡不仅能承受更强的气血灌注,还具备部分自主行动能力。

  而且因为保留了大脑,操控者甚至能通过傀儡的感知来「看见」事物。

  不过这也只是《傀儡术》中的记载,是否托大夸张,他现在无从得知。

  以这本手劄粗陋的成色来看,很大概率是夸张了。

  人形傀儡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战斗力也就那样。

  但若是换个思路。

  同时散出十只、八只小型妖兽傀儡,将它们作为自己感知触角的延伸。

  只作极限距离的隐秘警戒与渗透刺探之用,漫山遍野地散布出去充当他的眼睛,那会如何?

  陈平从怀里摸出玻璃瓶,瓶中白色傀丝安静地蜷着。

  控屍法四到六层才能用傀丝。

  还早。

  但路已经看见了。

  他把瓶子揣回去,站起身,往石室走。

  第四日清晨。

  南栖月来了。

  这一次,她两手空空,没有带来任何用於考校的奇花异草。

  她看着陈平,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陈平点头,转身看向三人。

  张亭晚、周济、翟静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这几天陈平每天出去跟白狐折腾,他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干什麽,但知道今天要动了。

  几人出了石室。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雾已经彻底散了。

  南栖月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陈平跟在後面,三人殿後。

  一行人刚走出没多远,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响。

  白狐从林子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什麽东西,跑到陈平脚边放下,擡头看他。

  陈平拿起来看了看,掐下一小段放入口中。

  「味甘,应该能补气血。」

  白狐叼起来往前跑,跑到南栖月脚边,把东西放下,擡头看她。

  南栖月低头看了它一眼,微微点头。

  得到了确认,白狐尾巴欢快地摇晃了一下。

  它转过身,一溜烟地再次紮进了路旁的密林里。

  过了一会儿又叼着新的东西跑回来,找陈平,再找南栖月。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石室的轮廓在身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狐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大半日後。

  地势渐渐开阔,树木从密到疏,脚下的泥路变成了青石板。

  远处,竹楼的轮廓从山坳里显出来,错落有致,依山势起伏。

  竹壁间以藤蔓綑紮,缝隙处填着混了药草的泥浆。

  屋顶覆着厚厚的竹叶,宽大的竹楼用粗木柱架空离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陈平扫了一眼四周,将这个部族的布局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出入口,制高点,建筑间距,藏身点,撤退路线,几息之内全部记下。

  沿途有族人看见他们,动作先是一滞,目光落在南栖月身上,随即低头弯腰。

  「圣女。」

  但紧接着他们的目光就移到了南栖月身後。

  一个穿着大魏朝廷苍梧台黑色劲装的年轻武夫。

  背着一把裹在布里的长刀,身後还跟着三个同样装束的外人。

  目光中多了惊疑。

  再然後,他们看见了白狐。

  蹲在那个年轻人的肩上。

  尾巴搭在他的後背,懒洋洋地眯着眼,像是在自己窝里打盹。

  族人们的表情凝固了。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转身就跑,往部族深处跑,边跑边喊着什麽。

  陈平没有理会,目光扫过这些族人的面孔,每一张都记下。

  白狐蹲在他肩上,忽然耳朵一竖,鼻子抽了抽,皱起来。

  「前面有臭东西。」

  声音慵懒,带着嫌弃。

  陈平脚步一顿。

  前方青石板路的另一端,几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一人宽大黑袍,兜帽遮着大半张脸,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串门的。

  身後跟着五六个同样黑袍的身影,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阴毒腐朽的气味,像是什麽东西在衣袍底下烂了很久。

  陈平怀中,白色傀丝轻轻一颤。

  那几个黑袍人里面有傀儡。

  最终,双方在相隔仅十步的位置,同时顿住脚步。

  玄阴子缓缓擡起头。

  兜帽下的目光先落在白狐身上,瞳孔深处有什麽东西涌了一下,随即被压下去。

  随後,他的视线缓慢地下移。

  最终,停在了白狐下方,那张年轻且毫无表情的脸上。

  陈平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自光。

  在确认眼神的瞬间,便已是不死不休。

  白狐蹲在陈平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青石板路上传来一串急促的拐杖声。

  「圣女啊......你可算回来了...

  」

  一阵急促、慌乱的拐杖笃地声从传来。

  大祭司佝偻着身躯,气喘吁吁地顺着主路一路小跑过来,离得老远便迫不及待地高喊出声。

  然而。

  当他冲进人群,眼睛扫过陈平的肩膀时。

  声音断了。

  整个人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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