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市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杨鹏从车上下来，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脑袋左右转着看，院子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李秀梅第一个迎上去，蹲下身子把他拉到跟前。
“鹏子饿不饿？二奶奶给你留了肉包子。”
杨鹏的鼻子动了动，点了下头。
李秀梅拉着他进了屋，从保温桶里掏出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塞到他手里，杨鹏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杨国富坐在炉子边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孙子身上转了两圈。
“鹏子多大了？”
“六岁。”
杨鹏嘴里含着包子，声音含糊，“明年上小学。”
杨国富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
“好孩子，以后跟着爷爷，爷爷教你认字。”
杨鹏的眼睛更亮了。
江娆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搁在杨鹏面前。
“喝口汤，别噎着。”
杨鹏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在大人脸上转来转去。
堂屋里暖和，炉火旺，人多热闹，杨鹏吃完包子，靠在李秀梅怀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
“困了吧？跟奶奶去睡觉。”
杨鹏点了点头，被李秀梅牵着去了里屋。
杨兵出了堂屋，院子里风大，吹得人脸疼。
杨丰满靠在墙根下，手里夹着根烟，火光一明一暗。
杨兵走过去，背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
“怎么样，想清楚了？”
杨丰满的手停在半空，烟夹在指缝里，烧了半截。
“兵哥，我想离。”
杨兵点了根烟，烟雾从嘴里喷出来，被风刮散了。
“一时冲动，还是下定决心？”
杨丰满把烟掐了，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下定决心了，今天孙家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把我当家人，是当工具。明晚……她心里到底想什么，我也看清了。”
杨兵的手指在烟杆上弹了弹。
“孩子呢？”
“跟我，房子、钱，都给她。鹏子我不能让。”
杨兵把烟搁在嘴边，吸了一口。
“行。既然想清楚了，我不劝，后天我们回村子，鹏子我带回去。你尽快把离婚的事办了，办完了就过来。”
杨丰满抬起头。
“兵叔，谢谢。”
杨兵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车发动机轰起来的时候，杨鹏正啃着个煮鸡蛋。
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捧着鸡蛋，目光在三辆车上转了一圈。
上了车以后，杨鹏的眉头皱起来，手里的鸡蛋停在半空。
“爸爸呢？”
他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丰满身上。
杨丰满蹲下来，手掌在他脑袋上按了一记，“鹏子，爸爸这边工作还有点事，得留下来处理。等忙完了，爸爸就去找你。”
杨鹏的嘴巴瘪了。
“什么时候？”
杨丰满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鹏子乖，跟着爷爷奶奶去乡下玩。那边有好吃的，还能放鞭炮。”
杨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不放心。
“爸爸不骗我？”
“不骗。”
杨鹏点了点头，被江娆拉上了车。
杨勇下了车，朝着杨丰满挥挥手，“丰满叔，过来。”
杨兵也下了车，三个人站在离车比较远的地方，风吹得围栏晃了两下。
杨勇先开口。
“丰满，离婚的事我听兵叔说了，你干得对。孙家那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杨丰满没吭声，手指在兜里攥紧了。
“我跟你说实话。”
杨勇的烟头在地上碾了两圈，“你别在机械厂干了，孙大壮之前是农机厂厂长，关系多，保不齐他记恨上你，以后给你穿小鞋。”
杨丰满的喉结滚了一下。
“跟我去鹏城，我那边现在摊子铺开了，几家店、十几辆车，正缺人手。你过去，我给你挂个副总，负责管人管账。工资翻倍，还没人敢欺负你。”
杨丰满的眉头动了一下。
杨兵开口，“我也一样，四九城附近，延庆那边，我开了家机械厂。拖拉机、摩托车，刚起步，正需要你这种有经验的人。过来当厂长，工资你开。”
杨丰满的后背从墙上离开了。
他的目光在杨勇和杨兵脸上转了两圈，嘴巴张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考虑。”
杨兵点了下头。
“不急。把离婚的事处理完，再想。”
车队重新上路，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
杨丰满直奔单位。
工会办公室在二楼，王主席正在翻文件，看见杨丰满进来，眉头挑了一下。
“丰满？这么早？”
杨丰满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
“王主席，我来递交离婚申请。”
王主席的手停了。
她放下笔，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离婚两个字上停了三秒。
“丰满，你……你确定？”
“确定。”
王主席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记。
“这事得走程序，工会要调解。你跟明晚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说说吗？”
杨丰满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我们商量好了。她同意离，孩子跟我，财产归她。”
王主席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们商量好了？丰满，婚姻不是过家家，说离就离。你们俩还有孩子，鹏子才六岁。”
“王主席，我们都想清楚了。麻烦您尽快安排。”
王主席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
“行吧，我这边先登记，下周安排你们来谈。”
杨丰满点了下头，起身往外走。
“等等，你去人事那边干什么了？他们说你办了停薪留职？”
杨丰满在门口停了。
“对。我打算出去闯闯。”
王主席的笔掉在桌上。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中午，整个机械厂都知道了，杨丰满要离婚，还办了停薪留职。
食堂里，几个工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我听说是他老丈人家让他干点事，他不干，结果闹翻了。”
“什么事？”
“倒腾化肥呗。孙大壮之前在农机厂当厂长，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丰满这人我了解，正得很。让他干那种事，他肯定不干。”
“那孙家也太过分了。人家不帮忙，就让媳妇带孩子回娘家，这不是逼人吗？”
“可不是。我看丰满这次是真寒心了，连工作都不要了。”
杨鹏从车上下来，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脑袋左右转着看，院子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李秀梅第一个迎上去，蹲下身子把他拉到跟前。
“鹏子饿不饿？二奶奶给你留了肉包子。”
杨鹏的鼻子动了动，点了下头。
李秀梅拉着他进了屋，从保温桶里掏出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塞到他手里，杨鹏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杨国富坐在炉子边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孙子身上转了两圈。
“鹏子多大了？”
“六岁。”
杨鹏嘴里含着包子，声音含糊，“明年上小学。”
杨国富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
“好孩子，以后跟着爷爷，爷爷教你认字。”
杨鹏的眼睛更亮了。
江娆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搁在杨鹏面前。
“喝口汤，别噎着。”
杨鹏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在大人脸上转来转去。
堂屋里暖和，炉火旺，人多热闹，杨鹏吃完包子，靠在李秀梅怀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
“困了吧？跟奶奶去睡觉。”
杨鹏点了点头，被李秀梅牵着去了里屋。
杨兵出了堂屋，院子里风大，吹得人脸疼。
杨丰满靠在墙根下，手里夹着根烟，火光一明一暗。
杨兵走过去，背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
“怎么样，想清楚了？”
杨丰满的手停在半空，烟夹在指缝里，烧了半截。
“兵哥，我想离。”
杨兵点了根烟，烟雾从嘴里喷出来，被风刮散了。
“一时冲动，还是下定决心？”
杨丰满把烟掐了，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下定决心了，今天孙家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把我当家人，是当工具。明晚……她心里到底想什么，我也看清了。”
杨兵的手指在烟杆上弹了弹。
“孩子呢？”
“跟我，房子、钱，都给她。鹏子我不能让。”
杨兵把烟搁在嘴边，吸了一口。
“行。既然想清楚了，我不劝，后天我们回村子，鹏子我带回去。你尽快把离婚的事办了，办完了就过来。”
杨丰满抬起头。
“兵叔，谢谢。”
杨兵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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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车发动机轰起来的时候，杨鹏正啃着个煮鸡蛋。
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捧着鸡蛋，目光在三辆车上转了一圈。
上了车以后，杨鹏的眉头皱起来，手里的鸡蛋停在半空。
“爸爸呢？”
他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丰满身上。
杨丰满蹲下来，手掌在他脑袋上按了一记，“鹏子，爸爸这边工作还有点事，得留下来处理。等忙完了，爸爸就去找你。”
杨鹏的嘴巴瘪了。
“什么时候？”
杨丰满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鹏子乖，跟着爷爷奶奶去乡下玩。那边有好吃的，还能放鞭炮。”
杨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不放心。
“爸爸不骗我？”
“不骗。”
杨鹏点了点头，被江娆拉上了车。
杨勇下了车，朝着杨丰满挥挥手，“丰满叔，过来。”
杨兵也下了车，三个人站在离车比较远的地方，风吹得围栏晃了两下。
杨勇先开口。
“丰满，离婚的事我听兵叔说了，你干得对。孙家那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杨丰满没吭声，手指在兜里攥紧了。
“我跟你说实话。”
杨勇的烟头在地上碾了两圈，“你别在机械厂干了，孙大壮之前是农机厂厂长，关系多，保不齐他记恨上你，以后给你穿小鞋。”
杨丰满的喉结滚了一下。
“跟我去鹏城，我那边现在摊子铺开了，几家店、十几辆车，正缺人手。你过去，我给你挂个副总，负责管人管账。工资翻倍，还没人敢欺负你。”
杨丰满的眉头动了一下。
杨兵开口，“我也一样，四九城附近，延庆那边，我开了家机械厂。拖拉机、摩托车，刚起步，正需要你这种有经验的人。过来当厂长，工资你开。”
杨丰满的后背从墙上离开了。
他的目光在杨勇和杨兵脸上转了两圈，嘴巴张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考虑。”
杨兵点了下头。
“不急。把离婚的事处理完，再想。”
车队重新上路，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
杨丰满直奔单位。
工会办公室在二楼，王主席正在翻文件，看见杨丰满进来，眉头挑了一下。
“丰满？这么早？”
杨丰满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
“王主席，我来递交离婚申请。”
王主席的手停了。
她放下笔，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离婚两个字上停了三秒。
“丰满，你……你确定？”
“确定。”
王主席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记。
“这事得走程序，工会要调解。你跟明晚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说说吗？”
杨丰满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我们商量好了。她同意离，孩子跟我，财产归她。”
王主席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们商量好了？丰满，婚姻不是过家家，说离就离。你们俩还有孩子，鹏子才六岁。”
“王主席，我们都想清楚了。麻烦您尽快安排。”
王主席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
“行吧，我这边先登记，下周安排你们来谈。”
杨丰满点了下头，起身往外走。
“等等，你去人事那边干什么了？他们说你办了停薪留职？”
杨丰满在门口停了。
“对。我打算出去闯闯。”
王主席的笔掉在桌上。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中午，整个机械厂都知道了，杨丰满要离婚，还办了停薪留职。
食堂里，几个工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我听说是他老丈人家让他干点事，他不干，结果闹翻了。”
“什么事？”
“倒腾化肥呗。孙大壮之前在农机厂当厂长，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丰满这人我了解，正得很。让他干那种事，他肯定不干。”
“那孙家也太过分了。人家不帮忙，就让媳妇带孩子回娘家，这不是逼人吗？”
“可不是。我看丰满这次是真寒心了，连工作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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