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海没墨迹。
当天傍晚，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拐进西直门外的一条胡同，来到街道办李主任家里。
街道办李主任家住在胡同中段，门脸不大，院墙上爬着丝瓜藤。
敲门。
里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
“谁啊？”
“李主任，我姓周，住南边那片。有个事儿想跟您汇报汇报，耽误您几分钟。”
李主任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两条烟、两瓶酒。
那股不耐烦淡了两分。
“进来吧。”
周大海把烟和酒搁在桌角上。
“说吧，什么事。”
周大海搓了搓手，站着开了口，“李主任，是这么回事。我在咱这片住了好几年了，一直做收废品的营生，最近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街道办底下开个废品收购站？”
李主任的蒲扇又拿起来了，慢悠悠地扇着，“收购站？”
“对，有个正经的站点，老百姓送废品方便，我们收着也方便。而且，咱街道上不是有好些待业青年嘛？我这站子一开，怎么着也能安排三四个人的活儿。”
蒲扇停了一拍。
李主任的眉头松了松，但嘴上没松口，“想法是不错，但这事办起来不容易。场地怎么解决？执照怎么批？税务那边怎么过？牵扯的口子多了去了。”
“再说了，开这么个站子，对咱街道办有什么好处？你想想，我帮你跑前跑后的，回头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
周大海心里松了口气，开口了，就好办，“李主任，您放心，站子要是办起来了，每个月的利润我拿一部分出来，算是给街道办的管理费。您看……”
“你这个想法，先回去写个东西出来，规划、人员、场地、收益分配，一样一样写清楚。”
周大海连连点头，“成成成，我回去就写。”
李主任没再多说，蒲扇又摇起来了。
周大海识趣，告了声辞，退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那个一进院子的时候，赵铁柱和孙志刚已经在了，两人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抽烟，看见周大海推门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怎么样？”
“有门儿，但人家要看规划书。”
赵铁柱的脸垮了，“规划书？那是啥玩意儿？”
“就是把咱这事儿写在纸上，怎么干、干什么、挣多少钱、给街道多少，都得写清楚。”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
孙志刚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又从耳朵上摘下半截铅笔，“要不……我来试试？”
半个钟头以后，周大海把作业本合上，往石阶上一拍，“这写出去人家能看？当笑话看还差不多。”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海哥，我想起个人来。”
周大海偏过头。
“陈明德，就是上回在会上提收购站这事儿的那个小子，他是高中毕业的，写东西肯定比咱们强。”
周大海想了两秒，“叫他来。”
陈明德住在三条胡同外的大杂院里，来得快，十分钟不到，人已经坐在正房的板凳上了。
周大海把事情说了一遍，把那个写了三行字的作业本推到他面前。
陈明德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海哥，这东西得重写，李主任是当官的，看东西讲究格式，最好再加点能说到他心坎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说到他心坎上？”
陈明德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便民。”
周大海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小子，脑子好使！”
陈明德没接茬，已经从兜里掏出钢笔，翻到作业本的新一页，低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将近一个钟头，写完以后，陈明德把本子推到桌中间。
周大海拿起来，看了两行就咧了嘴。
“东风街道废品收购站筹建方案。”
开头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底下分了五个部分：站点概况、人员安排、经营模式、社会效益、收益分配。
社会效益那一栏里写着：为辖区孤寡老人提供上门回收服务，每周不少于两次；
配合街道办开展清洁家园活动，免费为居民清运大件废弃物；
解决本街道四至五名待业青年就业问题。
最后一栏，收益分配：每月营业利润的百分之十五上缴街道办，作为集体企业管理费。
周大海把本子合上，看了陈明德一眼。
这小子，以后得重用。
第二天下午，周大海揣着抄写整齐的规划书，又去了李主任家。
李主任接过那几页纸，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架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那张脸上的褶子越松。
“写得不错。”
周大海心头一松，但紧接着。
“不过嘛，这事牵扯面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开会研究。场地批复、工商注册、税务登记……哪一样都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过的。”
又来了。
周大海不慌，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只信封，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信封上轻按了一下，往李主任方向推了两寸。
“李主任，您辛苦，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跑前跑后的辛苦费。事成以后，每个月的管理费一分不少。”
信封不厚，但也不薄，两百块，这年头够一个双职工家庭攒小半年的。
李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三秒。，他没推。
手伸出来，把信封拢到自己面前，顺手压在了桌上那叠报纸底下。
“行，我这两天就召集几个同事开个碰头会，把这事议一议。你回去等消息。”
周大海站起来，弯了弯腰，“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四天，李主任托人捎了句话过来，批了。
场地定在胡同口那间闲置的公房，六十平米，带个小院子。
周大海拿到执照那天，站在那间灰扑扑的公房门口。
赵铁柱和孙志刚站在他身后，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大海把执照往贴身口袋里一塞，转过身来。
“开始收拾，东风街道废品收购站开张。”
赵铁柱咧了嘴，一巴掌拍在孙志刚肩膀上，拍得那小子踉跄了一步。
开张那天第一个进门的是隔壁大杂院的王大妈，背着一麻袋旧报纸，赵铁柱迎上去，一把接过麻袋扛在自己肩上。
“大妈，往后您别自己背了，我们上门去收。”
王大妈愣了一拍，“哎哟，那敢情好，”
周大海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支笔，在账本上记下了第一笔生意。
从今天起，那些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从后门进，前门出，外头挂着的是废品回收四个字。
谁查？
当天傍晚，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拐进西直门外的一条胡同，来到街道办李主任家里。
街道办李主任家住在胡同中段，门脸不大，院墙上爬着丝瓜藤。
敲门。
里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烦。
“谁啊？”
“李主任，我姓周，住南边那片。有个事儿想跟您汇报汇报，耽误您几分钟。”
李主任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两条烟、两瓶酒。
那股不耐烦淡了两分。
“进来吧。”
周大海把烟和酒搁在桌角上。
“说吧，什么事。”
周大海搓了搓手，站着开了口，“李主任，是这么回事。我在咱这片住了好几年了，一直做收废品的营生，最近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街道办底下开个废品收购站？”
李主任的蒲扇又拿起来了，慢悠悠地扇着，“收购站？”
“对，有个正经的站点，老百姓送废品方便，我们收着也方便。而且，咱街道上不是有好些待业青年嘛？我这站子一开，怎么着也能安排三四个人的活儿。”
蒲扇停了一拍。
李主任的眉头松了松，但嘴上没松口，“想法是不错，但这事办起来不容易。场地怎么解决？执照怎么批？税务那边怎么过？牵扯的口子多了去了。”
“再说了，开这么个站子，对咱街道办有什么好处？你想想，我帮你跑前跑后的，回头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
周大海心里松了口气，开口了，就好办，“李主任，您放心，站子要是办起来了，每个月的利润我拿一部分出来，算是给街道办的管理费。您看……”
“你这个想法，先回去写个东西出来，规划、人员、场地、收益分配，一样一样写清楚。”
周大海连连点头，“成成成，我回去就写。”
李主任没再多说，蒲扇又摇起来了。
周大海识趣，告了声辞，退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那个一进院子的时候，赵铁柱和孙志刚已经在了，两人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抽烟，看见周大海推门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怎么样？”
“有门儿，但人家要看规划书。”
赵铁柱的脸垮了，“规划书？那是啥玩意儿？”
“就是把咱这事儿写在纸上，怎么干、干什么、挣多少钱、给街道多少，都得写清楚。”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
孙志刚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又从耳朵上摘下半截铅笔，“要不……我来试试？”
半个钟头以后，周大海把作业本合上，往石阶上一拍，“这写出去人家能看？当笑话看还差不多。”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海哥，我想起个人来。”
周大海偏过头。
“陈明德，就是上回在会上提收购站这事儿的那个小子，他是高中毕业的，写东西肯定比咱们强。”
周大海想了两秒，“叫他来。”
陈明德住在三条胡同外的大杂院里，来得快，十分钟不到，人已经坐在正房的板凳上了。
周大海把事情说了一遍，把那个写了三行字的作业本推到他面前。
陈明德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海哥，这东西得重写，李主任是当官的，看东西讲究格式，最好再加点能说到他心坎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说到他心坎上？”
陈明德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便民。”
周大海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小子，脑子好使！”
陈明德没接茬，已经从兜里掏出钢笔，翻到作业本的新一页，低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将近一个钟头，写完以后，陈明德把本子推到桌中间。
周大海拿起来，看了两行就咧了嘴。
“东风街道废品收购站筹建方案。”
开头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底下分了五个部分：站点概况、人员安排、经营模式、社会效益、收益分配。
社会效益那一栏里写着：为辖区孤寡老人提供上门回收服务，每周不少于两次；
配合街道办开展清洁家园活动，免费为居民清运大件废弃物；
解决本街道四至五名待业青年就业问题。
最后一栏，收益分配：每月营业利润的百分之十五上缴街道办，作为集体企业管理费。
周大海把本子合上，看了陈明德一眼。
这小子，以后得重用。
第二天下午，周大海揣着抄写整齐的规划书，又去了李主任家。
李主任接过那几页纸，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架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越看，那张脸上的褶子越松。
“写得不错。”
周大海心头一松，但紧接着。
“不过嘛，这事牵扯面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开会研究。场地批复、工商注册、税务登记……哪一样都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过的。”
又来了。
周大海不慌，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只信封，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信封上轻按了一下，往李主任方向推了两寸。
“李主任，您辛苦，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跑前跑后的辛苦费。事成以后，每个月的管理费一分不少。”
信封不厚，但也不薄，两百块，这年头够一个双职工家庭攒小半年的。
李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停了三秒。，他没推。
手伸出来，把信封拢到自己面前，顺手压在了桌上那叠报纸底下。
“行，我这两天就召集几个同事开个碰头会，把这事议一议。你回去等消息。”
周大海站起来，弯了弯腰，“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四天，李主任托人捎了句话过来，批了。
场地定在胡同口那间闲置的公房，六十平米，带个小院子。
周大海拿到执照那天，站在那间灰扑扑的公房门口。
赵铁柱和孙志刚站在他身后，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大海把执照往贴身口袋里一塞，转过身来。
“开始收拾，东风街道废品收购站开张。”
赵铁柱咧了嘴，一巴掌拍在孙志刚肩膀上，拍得那小子踉跄了一步。
开张那天第一个进门的是隔壁大杂院的王大妈，背着一麻袋旧报纸，赵铁柱迎上去，一把接过麻袋扛在自己肩上。
“大妈，往后您别自己背了，我们上门去收。”
王大妈愣了一拍，“哎哟，那敢情好，”
周大海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支笔，在账本上记下了第一笔生意。
从今天起，那些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从后门进，前门出，外头挂着的是废品回收四个字。
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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