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天南地北的农村,一间土坯房里,气氛却十分僵硬。

  炕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村革委会盖了红章的通知,另一张,是刚从公社取回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刘桂英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土炕沿边的青砖地上,她把儿子的裤脚攥住。

  “老二,妈求你了。”

  炕沿另一头,站着的男人叫赵长顺,穿着件旧棉袄,那张脸绷得死紧,看着自己娘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这张通知书,是他的,这年月,能考上大学的,村里头拢共就他一个。

  “你哥今年二十八了,再等,就没机会了。你还年轻,还能再考一回。”

  赵长顺的喉咙口,堵得厉害。

  妈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这年月,高考几年才恢复一次的口子,谁能保证下回还开,这一次让出去,那就是把自个儿唯一逃出这片黄土地的道,亲手给堵死了。

  他没吭声,眼睛往炕头那边扫。

  炕头坐着的,是他爹赵老根。

  赵老根瞧着儿子迟迟不表态,冷声开口,“愣着干啥?你哥是老大,家里以后要靠他撑门户。你要是不让,往后这村里人怎么看咱家?”

  赵长顺的手,慢慢攥紧了。

  爹这话,说得跟天经地义似的,老大就该占便宜,老二就该让路,这道理搁哪本书上写着?

  他把这话在心里头翻了个来回,那口郁气顶在胸口,却没往外冒。

  冒了,也没用,这个家,从来不是他说了算。

  赵长顺把眼皮垂下去,望着跪在地上的娘,这张脸,他打小看到大,哭一次,心软一次。

  可这回,他没立刻软。

  沉默拖得越长,屋里那口气就压得越沉。刘桂英跪在地上,膝盖发麻,也不敢起,就那么僵着,眼巴巴瞧着儿子。

  赵老根等得不耐烦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一开口,那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跟往常在这个家里做任何决定一样,蛮横,直接。

  “通知书明天就给你哥,从今天起,你哥就是赵长顺。”

  赵长顺抬起头。

  这话,是把决定权直接从他手里抢走了。

  他这个爹,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只问他从不从,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几时轮到他一个做主的份?

  那点子憋屈,混着这些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往上顶。

  “行。”

  赵长顺终于开了。

  “这事我可以答应。”

  刘桂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伸手就要去抱儿子的腿。

  “可我有个条件。”赵长顺把这句话续上,那双眼,直直盯着地上跪着的娘。

  刘桂英的动作僵在半空,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应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这话应得太快。

  赵长顺望着娘这副样子,心里头那点子最后的软劲儿,被这一句应承,硬生生冻住了。

  原来在她心里,答应我什么条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把这纸让出去。

  他弯下腰,伸手要去搀娘起来,“妈,你先起来。”

  刘桂英攥着炕沿,一动不动。

  “你不先应我,我不起来。”

  赵长顺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拿跪地当筹码,逼着我把话撂死了才肯起身。

  屋里那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长顺把手收回来,直起身子,把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从今往后,我跟这个家断亲。”

  炕头,赵老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

  他一把从炕上蹦起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成了拳头,抬手就要往赵长顺脸上招呼。

  这个逆子!反了他了!

  赵长顺没躲。

  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直直迎上去,没有一丝退让,那眼神里头压着的东西,冷得吓人。

  赵老根的拳头悬在半空,那股子蛮横的气焰,忽地被这道眼神顶了回去,手僵在那儿,落不下去。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么一股狠劲了?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赵长江冲了进来。

  这是老大,方才在院外听着屋里的动静,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直奔赵长顺。

  “老二,你敢跟这个家断亲!”

  他抬起手,也要动手,那手掌悬在半空,比划了两下。

  可看着赵长顺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赵长江的手,也是抖了一抖,终究没敢真的落下去。

  这弟弟,从来没这样看过自己。

  赵长顺转身朝门口走去。

  “明天,我就去公社把断亲文书写了。”

  话音落地,他掀开门帘,走进了外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夜色浓得化不开,赵长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千里之外,另一个村子,天刚擦亮。

  大队长赵宏良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封上头,红字印着的四个字,太阳一照,晃得他眼睛发酸,省城师范学院。

  他把信纸抖开,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那手指头,顺着字迹一行一行摸过去,跟摸着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这是他侄子赵卫东的通知书。

  赵卫东是他大哥家的孩子,这孩子念书是块料,村里头都晓得。

  可这封信,是托人从邻村捎过来的,那孩子这会儿正病着,起不来炕。

  赵宏良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往院里头喊。

  “建国!建国,你给我出来!”

  堂屋的门帘一掀,赵建国探出个脑袋,手里头还攥着半个窝头。

  “爹,喊我干啥?”

  赵建国是赵宏良的小儿子,今年十九,在村里头种了两年地,皮肤晒得黢黑,那双手上头的茧子比谁都厚实。

  赵宏良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往他跟前一递。

  “看看这个。”

  赵建国把窝头往兜里一塞,接过信封,扫了一眼那红字,愣住了。

  “爹,这……这是卫东哥的?”

  “是他的,可他这会儿病得下不了炕,你伯娘捎信来,说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赵建国把信纸捏在手里头,那双眼盯着上头的字。

  省城师范学院。

  “这年月,机会来一回不容易,卫东这一病,耽误了,这书就白读了。”

  李建国的心一跳。

  爹这是想让自个儿顶替卫东哥去念书?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头轰的一下,那双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村里头这几年,谁家孩子进了城,那都是走出去几辈子的造化,顶替,这事在这年月,不是没有先例。

  可这是卫东哥的名额。

  赵建国把信纸往回递了递,那手却没舍得真撒开。

  “爹,这……这不合适吧?卫东哥这病,兴许过两天就好了呢。”

  “过两天?开学报到就这几天,他这病,我瞧着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你伯娘那边都急得团团转了。”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这话在理。

  赵宏良往前凑了一步,把儿子的肩膀按住,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力道却不轻。

  “建国,你听我说,这名额,你伯娘那头我去说,你伯伯那人明事理,晓得这机会不能浪费。你顶了这名额进城,往后念出个名堂,也是给咱赵家门上添光。”

  “卫东那边,你放心,他这病好了,家里头再想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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