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顿了顿，往那帮方才嚷得最凶的村民那头看过去。
王二柱坐在底下，没动，旁边几个起哄的，也都把胳膊缩在膝盖上头，谁也没抬。
方才喊得震天响，真到了举手这一下，全成了锯嘴的葫芦。
大队长把这一幕看了个透。
“周远。”
跟方才一个样，周远自个儿举着，张瑶陪着他举。
还是俩。
场子里头那股子嗡嗡声，慢慢又起来了，可这回不是声援，是看热闹。
“咋没人举手呢？”
“方才不还嚷得欢么？”
“嘿，这就叫光打雷不下雨。”
张瑶把举着的那只胳膊，慢慢放了下来，她环视一圈那帮坐着的村民，那些方才跟着她喊公平的人，这会儿全把头垂着，纳鞋底的纳鞋底，聊天的聊天，没一个肯抬眼跟她对上。
周远的胳膊也耷拉下去了，他梗着脖子，把那帮人挨个剜了一遍，到底没骂出口。
大队长在碾子上头站着，把这场面拢了拢，开了腔。
“看见没，票就这么个票。这事，今儿就到这儿。”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往怀里头一揣。
“散了吧。都回去干活。”
人堆哗啦一下松了，村民们三两两往外走，边低声议论，话头全往那俩知青身上拐。
张瑶立在原地没动，把那帮人的背影看了一阵。
周远凑过来，压着嗓门。
“他们就是不敢得罪杨家。”
张瑶没接话，她把辫梢往肩后一甩，转身往知青点那头走，步子迈得不快，却一下没停。
打谷场散尽，日头偏西了。
大队长没急着回家，他揣着那卷纸，拐进了村东头那条土路，往杨仓家去。
杨仓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溅了一地，瞧见大队长进门，他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搁，在裤腿上抹了把手。
“队长，您咋来了。”
大队长把院门带上，没绕弯子，“丰满读书的事，定了。”
杨仓那劈柴的胳膊，僵在半道，“定……定了？什么？”
“今儿打谷场上，当着全村的面儿宣的。”
大队长把那卷纸从怀里头掏出来，“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进城读书。给你家丰满。”
杨仓杵在墩子边，半晌没回过神，他把那卷纸接过来，捧在手里头，翻来覆去地看，生怕看错了字。
“队长，这……这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大队长把斧墩边那块石头拨拉过来，一屁股坐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着。”
杨仓把那卷纸抱在怀里头，凑过来。
“这名额，不是冲咱村来的，是公社主任刘洋亲口点的。点的是杨国富那爷俩的脸面。”
杨仓愣了。
“杨国富？国富哥他……”
“这名额，说白了是上头卖给这爷俩的一个人情。落咱村，是顺水的事。你家丰满，是借了这份光。”
杨仓把这话嚼了好一阵，捧着纸的那双手，慢慢沉了下去。
“那……那我家丰满，是不是不该受这个？”
他搓了搓手，把那点子局促全顶在脸上，“人家国富哥的人情，凭啥落我家娃头上。”
“你想哪儿去了，这是村里头定的。丰满人品立得住，去年发大水扛了三宿沙袋，谁不晓得？我把这名额给他，旁人挑不出理。”
他顿了顿，把话往实里压。
“我今儿来，就是跟你交个底，这名额来路你心里头有数就成，别背包袱。该咋着咋着，把丰满好送进城去。”
杨仓把那卷纸重新抱紧了，重点头。
“成，成。我听队长的。”
大队长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那俩知青，张瑶周远，今儿在场子上闹了一出。”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这两天，让丰满收敛点，别去招他们。”
杨仓应了。
大队长出了院门，往村部那头去了。
杨仓把那卷纸揣在怀里头，回了堂屋，把杨丰满喊出来。
杨丰满刚从地里头回来，裤腿上沾着泥，听见他爹喊，撂下手里的农具就进了屋。
“爹，啥事？”
杨仓把那卷纸拍在桌上，咧开了嘴，“你的事，成了。”
杨丰满愣了一下，“啥成了？”
“工农兵大学，进城读书。队长今儿当着全村的面宣的，名额给你。”
杨丰满杵在桌边，半天没动，他把那卷纸抓过来，展开，从头扫到尾，等真看清了那几个字，整个人才一下活过来。
“爹，这是真的？我能进城？”
“真的，你小子，熬出头了。”
杨丰满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头，手都有点颤。
读书，进城。
这两件事搁村里头哪个后生身上，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在地里头刨了大半辈子的命，头一回觉着，前头那条路，亮堂了。
“爹，我一定好念，念出个样来，往后接您进城享福。”
杨仓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翻箱底那点子攒下的鸡蛋。
“今儿煮俩蛋，给你补补。”
第二天一早。
杨仓把杨丰满拾掇利索了，亲自送他往大队部去，爷俩刚进院子，杨丰满的脚步就顿住了。
院里头，立着两个人。
张瑶，周远。
俩人站在大队部门口，把杨丰满爷俩从头到脚剜了一遍，那两道视线扎过来，又沉又硬，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怨气。
杨丰满的脚，钉在原地。
杨仓往儿子身前挪了半步，把他护在身后。
“这……”
大队部的门开了，大队长从里头出来，把这院里头的架势一收，眉头沉了沉。
他没吭声，先把张瑶周远那两个剜人的架势看了个透，又瞧见杨丰满躲在他爹身后那副不自在的样。
大队长冲那两个知青一摆手，“你们两个，进屋来。”
张瑶周远对视了一下，跟着进了屋。
大队长回头冲杨仓爷俩，“你们在外头候着。”
门一关。
屋里头那点子昏暗，烟气还没散尽，大队长把那两个知青摁在凳子上，自个儿往桌后一坐。
“话我就挑明了说，昨儿那场选，是我办差了。”
张瑶周远都没接话。
“这名额，根本就没法选，公社主任刘洋亲口点的名，指定给杨丰满。不是村里头评出来的，是上头压下来的。”
周远的拳头攥了攥。
“为啥指定给他？”
“因为这名额，是冲着杨国富那爷俩来的。”
大队长把话撂实了，“人家在四九城，一个钢铁厂书记，一个冶金部组长。公社把名额落咱村，图的就是这层脸面。落到丰满头上，是公社点的。”
他往后靠了靠。
“你们俩……压根就没有争的份儿。昨儿让你们举手选，是我糊弄场面。对不住。”
王二柱坐在底下，没动，旁边几个起哄的，也都把胳膊缩在膝盖上头，谁也没抬。
方才喊得震天响，真到了举手这一下，全成了锯嘴的葫芦。
大队长把这一幕看了个透。
“周远。”
跟方才一个样，周远自个儿举着，张瑶陪着他举。
还是俩。
场子里头那股子嗡嗡声，慢慢又起来了，可这回不是声援，是看热闹。
“咋没人举手呢？”
“方才不还嚷得欢么？”
“嘿，这就叫光打雷不下雨。”
张瑶把举着的那只胳膊，慢慢放了下来，她环视一圈那帮坐着的村民，那些方才跟着她喊公平的人，这会儿全把头垂着，纳鞋底的纳鞋底，聊天的聊天，没一个肯抬眼跟她对上。
周远的胳膊也耷拉下去了，他梗着脖子，把那帮人挨个剜了一遍，到底没骂出口。
大队长在碾子上头站着，把这场面拢了拢，开了腔。
“看见没，票就这么个票。这事，今儿就到这儿。”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往怀里头一揣。
“散了吧。都回去干活。”
人堆哗啦一下松了，村民们三两两往外走，边低声议论，话头全往那俩知青身上拐。
张瑶立在原地没动，把那帮人的背影看了一阵。
周远凑过来，压着嗓门。
“他们就是不敢得罪杨家。”
张瑶没接话，她把辫梢往肩后一甩，转身往知青点那头走，步子迈得不快，却一下没停。
打谷场散尽，日头偏西了。
大队长没急着回家，他揣着那卷纸，拐进了村东头那条土路，往杨仓家去。
杨仓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溅了一地，瞧见大队长进门，他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搁，在裤腿上抹了把手。
“队长，您咋来了。”
大队长把院门带上，没绕弯子，“丰满读书的事，定了。”
杨仓那劈柴的胳膊，僵在半道，“定……定了？什么？”
“今儿打谷场上，当着全村的面儿宣的。”
大队长把那卷纸从怀里头掏出来，“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进城读书。给你家丰满。”
杨仓杵在墩子边，半晌没回过神，他把那卷纸接过来，捧在手里头，翻来覆去地看，生怕看错了字。
“队长，这……这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大队长把斧墩边那块石头拨拉过来，一屁股坐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着。”
杨仓把那卷纸抱在怀里头，凑过来。
“这名额，不是冲咱村来的，是公社主任刘洋亲口点的。点的是杨国富那爷俩的脸面。”
杨仓愣了。
“杨国富？国富哥他……”
“这名额，说白了是上头卖给这爷俩的一个人情。落咱村，是顺水的事。你家丰满，是借了这份光。”
杨仓把这话嚼了好一阵，捧着纸的那双手，慢慢沉了下去。
“那……那我家丰满，是不是不该受这个？”
他搓了搓手，把那点子局促全顶在脸上，“人家国富哥的人情，凭啥落我家娃头上。”
“你想哪儿去了，这是村里头定的。丰满人品立得住，去年发大水扛了三宿沙袋，谁不晓得？我把这名额给他，旁人挑不出理。”
他顿了顿，把话往实里压。
“我今儿来，就是跟你交个底，这名额来路你心里头有数就成，别背包袱。该咋着咋着，把丰满好送进城去。”
杨仓把那卷纸重新抱紧了，重点头。
“成，成。我听队长的。”
大队长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那俩知青，张瑶周远，今儿在场子上闹了一出。”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这两天，让丰满收敛点，别去招他们。”
杨仓应了。
大队长出了院门，往村部那头去了。
杨仓把那卷纸揣在怀里头，回了堂屋，把杨丰满喊出来。
杨丰满刚从地里头回来，裤腿上沾着泥，听见他爹喊，撂下手里的农具就进了屋。
“爹，啥事？”
杨仓把那卷纸拍在桌上，咧开了嘴，“你的事，成了。”
杨丰满愣了一下，“啥成了？”
“工农兵大学，进城读书。队长今儿当着全村的面宣的，名额给你。”
杨丰满杵在桌边，半天没动，他把那卷纸抓过来，展开，从头扫到尾，等真看清了那几个字，整个人才一下活过来。
“爹，这是真的？我能进城？”
“真的，你小子，熬出头了。”
杨丰满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头，手都有点颤。
读书，进城。
这两件事搁村里头哪个后生身上，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在地里头刨了大半辈子的命，头一回觉着，前头那条路，亮堂了。
“爹，我一定好念，念出个样来，往后接您进城享福。”
杨仓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去翻箱底那点子攒下的鸡蛋。
“今儿煮俩蛋，给你补补。”
第二天一早。
杨仓把杨丰满拾掇利索了，亲自送他往大队部去，爷俩刚进院子，杨丰满的脚步就顿住了。
院里头，立着两个人。
张瑶，周远。
俩人站在大队部门口，把杨丰满爷俩从头到脚剜了一遍，那两道视线扎过来，又沉又硬，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怨气。
杨丰满的脚，钉在原地。
杨仓往儿子身前挪了半步，把他护在身后。
“这……”
大队部的门开了，大队长从里头出来，把这院里头的架势一收，眉头沉了沉。
他没吭声，先把张瑶周远那两个剜人的架势看了个透，又瞧见杨丰满躲在他爹身后那副不自在的样。
大队长冲那两个知青一摆手，“你们两个，进屋来。”
张瑶周远对视了一下，跟着进了屋。
大队长回头冲杨仓爷俩，“你们在外头候着。”
门一关。
屋里头那点子昏暗，烟气还没散尽，大队长把那两个知青摁在凳子上，自个儿往桌后一坐。
“话我就挑明了说，昨儿那场选，是我办差了。”
张瑶周远都没接话。
“这名额，根本就没法选，公社主任刘洋亲口点的名，指定给杨丰满。不是村里头评出来的，是上头压下来的。”
周远的拳头攥了攥。
“为啥指定给他？”
“因为这名额，是冲着杨国富那爷俩来的。”
大队长把话撂实了，“人家在四九城，一个钢铁厂书记，一个冶金部组长。公社把名额落咱村，图的就是这层脸面。落到丰满头上，是公社点的。”
他往后靠了靠。
“你们俩……压根就没有争的份儿。昨儿让你们举手选，是我糊弄场面。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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