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影那案子，拖到入冬，彻底凉了。
来问话的公安头一个月还隔三差五上门，后来就稀了，胡同里头那道墙根，叫人撒了石灰，又压了几趟脚印，连血腥气都散得干净，街坊们茶余饭后嚼了几回，也就把这茬撂下了。
杨兵没掺和。
一桩死在最黑时辰、最黑墙根底下的案子，没目击，没凶器，连个像样的由头都寻不着，他心里头掂过一回，就把这事压进了肚里头，各人有各人的劫。
直到这天晌午，保卫科那头出了岔子。
杨兵刚扒拉完饭，小王就揣着张纸寻了过来，“杨主任，出了桩事，我拿不准。”
杨兵瞄了一眼。
一封举报信，说是城西头有人聚众赌钱，里头还掺着几个钢铁厂的工人，字写得潦草，赌博的地界倒标得清楚。
“你咋想的。”杨兵把信拈起来。
“按理说,这是公安管的事，可里头掺了咱厂的人。我寻思着……要不要先压一压，私底下敲打那几个，别闹大。家丑不外扬么。”
杨兵把这话听进去，压一压，敲打敲打，这小王，是想大事化小。
可这念头，错得离谱，一个厂子的纪律，最怕的就是私了这两个字。
今儿赌钱私了，明儿偷料私了，后儿打架私了，一回一回地往下松，那帮人心里头就有了底犯了事，找科长说情，赔几个笑脸，事就过去了。
口子一开，往后这保卫科,就成了摆设。
杨兵把信往桌上一搁，“不成，这事得往严了办。”
小王愣了。
杨兵摇头，“你今儿替他们遮一回，明儿他们就敢钻第二个空子。厂里头几千号人盯着呢。赏罚不明，人心就散了。”
小王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这信，我拿去给吴书记瞧瞧，他点了头，咱再动手。”
行政楼里头，吴松阳正就着茶缸翻文件，瞧见杨兵进来，把缸子搁下。
“咋了。”
杨兵把那封举报信往桌上一推。
吴松阳拿起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完，他把信往桌上一拍，腮帮子鼓了鼓。
“聚众赌钱，还掺着咱厂的人。”
“书记，我的意思是，这事得从重处理。不能私了，也不能轻拿轻放。”
吴松阳抬起头。
“眼下厂里头正抓纪律，这当口要是软了手，下头那帮人就该揣摩了犯了事，托个人情就能糊弄过去。这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再想收，难。”杨兵开口解释。
吴松阳听着，点点头，“你说得在理，赌钱这事,看着是小,坏的是规矩。该抓的抓，该开的开，一个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
“这事,你盯着。让小王带人去办。”
杨兵应下。
回了保卫科，杨兵把吴松阳的话原本撂给小王。
“书记点头了。从重办，地界信上写着呢。今晚就动手，一个都别放跑。”
小王捏着那信，脸上那点犹豫，散了。
“成，我这就去召集人。”
那天后半夜，小王带着保卫科七八条汉子，把城西头那处赌窝围了个严实。
窝点设在一处废弃的库房里头，门一踹开，里头那帮人正围着张破桌子推牌九，桌当中码着一沓票子，还有几样亮闪闪的物什。
赌徒们一哄而散,往门口窜，早叫保卫科的人堵了个结实。
一通鸡飞狗跳,十几号人，一个没漏，全摁住了。
赌资清点出来，五百多块。
桌角那堆亮闪闪的物什里头，小王捏出一样东西，掂了掂
一根小黄鱼。
金灿灿的，沉甸甸。
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人家拿得出来的。
那十几号赌徒里头，五个是钢铁厂的工人，小王把这五个单拎出来,连夜押回了厂，关进了后头那间小黑屋。
第二天一早，杨兵就过去了。
小黑屋里头，五个工人蹲成一排，个个耷拉着脑袋，瞧见杨兵进来，缩了缩脖子。
杨兵没急着发作，他踱到那张搁着赃物的桌子边，把那根小黄鱼拈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瞧了瞧。
这金子，成色不差。
他把小黄鱼往桌上一磕，“谁的？”
五个人,齐刷把头垂得更低。
没人吭声。
杨兵也不恼，他把那根金条搁回桌上，挨个扫了一圈。
“你们心里头都有数，聚众赌钱，厂里头正抓纪律的当口。这事捅出去，轻则记过,重则……”
他顿了顿，“开除。”
这俩字一落，蹲着那五个人，肩膀齐齐一抖。
“一根小黄鱼，这赌资里头最扎眼的就是它。我不信哪个工人,平白能掏出根金条来推牌九。”
他往前凑了凑。
“认下它的，我替你跟书记说道说道，从轻发落。”
底下还是没人接话。
杨兵盯着那五张脸,把这冷场收进心里头。
硬扛着。
这帮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那金条的主儿,身后藏着旁的猫腻,不敢认。
他正盘算着，目光扫到墙角那个人身上。
杨兵的脚顿住了。
那人缩在最里头，把脸埋得低低的，一身半新的褂子，脚上一双新布鞋。
孙壮。
孙影那个弟弟。
杨兵把这张脸在心里头掂了又掂，前阵子孙家那点事，胡同里头传得沸扬扬，孙影死后，留下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孙家一屋子人,捂着藏着，分了。
如今孙壮蹲在这赌窝里头,还掺和着一根小黄鱼。
这条线,串上了。
“孙壮。”杨兵开了腔。
那人浑身一哆嗦,慢把头抬起来。
“杨……杨主任。”
“你姐死了才几个月，尸骨未寒。她留下那点钱，就让你们这么往赌桌上撒？”
“我……我没……”
“孙影死后,留下多少钱。”杨兵打断他。
孙壮的喉头滚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往四下里瞄，他孙壮咬了腮帮子。
他憋出个数,声儿发虚,“就……就一千五。”
杨兵盯着他那张脸,半晌没出声。
一千五。
这数报得有意思。
胡同里头街坊都知道，孙影从王强家敲了两千，又下全聚德,又上百货大楼,买表买料子,七零八碎花了不老少。照这么算,剩下的,撑死一千五。
孙壮这数,报得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错。
太严丝合缝了。
一个临到头才想出来糊弄人的数,断不会这么周正，这一千五,是早就有人替他算过账、对过缝的。
孙家那笔钱,只多不少。
杨兵没点破，他直起身,转过头,冲门口候着的小王招了招手。
“小王。”
小王几步凑过来。
“你带两个人,去孙壮家走一趟，查查孙影死后,到底留下多少钱。”
他顿了顿。
“他家里头几口人,分开问。别让他们对口供。”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成。”
来问话的公安头一个月还隔三差五上门，后来就稀了，胡同里头那道墙根，叫人撒了石灰，又压了几趟脚印，连血腥气都散得干净，街坊们茶余饭后嚼了几回，也就把这茬撂下了。
杨兵没掺和。
一桩死在最黑时辰、最黑墙根底下的案子，没目击，没凶器，连个像样的由头都寻不着，他心里头掂过一回，就把这事压进了肚里头，各人有各人的劫。
直到这天晌午，保卫科那头出了岔子。
杨兵刚扒拉完饭，小王就揣着张纸寻了过来，“杨主任，出了桩事，我拿不准。”
杨兵瞄了一眼。
一封举报信，说是城西头有人聚众赌钱，里头还掺着几个钢铁厂的工人，字写得潦草，赌博的地界倒标得清楚。
“你咋想的。”杨兵把信拈起来。
“按理说,这是公安管的事，可里头掺了咱厂的人。我寻思着……要不要先压一压，私底下敲打那几个，别闹大。家丑不外扬么。”
杨兵把这话听进去，压一压，敲打敲打，这小王，是想大事化小。
可这念头，错得离谱，一个厂子的纪律，最怕的就是私了这两个字。
今儿赌钱私了，明儿偷料私了，后儿打架私了，一回一回地往下松，那帮人心里头就有了底犯了事，找科长说情，赔几个笑脸，事就过去了。
口子一开，往后这保卫科,就成了摆设。
杨兵把信往桌上一搁，“不成，这事得往严了办。”
小王愣了。
杨兵摇头，“你今儿替他们遮一回，明儿他们就敢钻第二个空子。厂里头几千号人盯着呢。赏罚不明，人心就散了。”
小王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这信，我拿去给吴书记瞧瞧，他点了头，咱再动手。”
行政楼里头，吴松阳正就着茶缸翻文件，瞧见杨兵进来，把缸子搁下。
“咋了。”
杨兵把那封举报信往桌上一推。
吴松阳拿起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完，他把信往桌上一拍，腮帮子鼓了鼓。
“聚众赌钱，还掺着咱厂的人。”
“书记，我的意思是，这事得从重处理。不能私了，也不能轻拿轻放。”
吴松阳抬起头。
“眼下厂里头正抓纪律，这当口要是软了手，下头那帮人就该揣摩了犯了事，托个人情就能糊弄过去。这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再想收，难。”杨兵开口解释。
吴松阳听着，点点头，“你说得在理，赌钱这事,看着是小,坏的是规矩。该抓的抓，该开的开，一个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
“这事,你盯着。让小王带人去办。”
杨兵应下。
回了保卫科，杨兵把吴松阳的话原本撂给小王。
“书记点头了。从重办，地界信上写着呢。今晚就动手，一个都别放跑。”
小王捏着那信，脸上那点犹豫，散了。
“成，我这就去召集人。”
那天后半夜，小王带着保卫科七八条汉子，把城西头那处赌窝围了个严实。
窝点设在一处废弃的库房里头，门一踹开，里头那帮人正围着张破桌子推牌九，桌当中码着一沓票子，还有几样亮闪闪的物什。
赌徒们一哄而散,往门口窜，早叫保卫科的人堵了个结实。
一通鸡飞狗跳,十几号人，一个没漏，全摁住了。
赌资清点出来，五百多块。
桌角那堆亮闪闪的物什里头，小王捏出一样东西，掂了掂
一根小黄鱼。
金灿灿的，沉甸甸。
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人家拿得出来的。
那十几号赌徒里头，五个是钢铁厂的工人，小王把这五个单拎出来,连夜押回了厂，关进了后头那间小黑屋。
第二天一早，杨兵就过去了。
小黑屋里头，五个工人蹲成一排，个个耷拉着脑袋，瞧见杨兵进来，缩了缩脖子。
杨兵没急着发作，他踱到那张搁着赃物的桌子边，把那根小黄鱼拈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瞧了瞧。
这金子，成色不差。
他把小黄鱼往桌上一磕，“谁的？”
五个人,齐刷把头垂得更低。
没人吭声。
杨兵也不恼，他把那根金条搁回桌上，挨个扫了一圈。
“你们心里头都有数，聚众赌钱，厂里头正抓纪律的当口。这事捅出去，轻则记过,重则……”
他顿了顿，“开除。”
这俩字一落，蹲着那五个人，肩膀齐齐一抖。
“一根小黄鱼，这赌资里头最扎眼的就是它。我不信哪个工人,平白能掏出根金条来推牌九。”
他往前凑了凑。
“认下它的，我替你跟书记说道说道，从轻发落。”
底下还是没人接话。
杨兵盯着那五张脸,把这冷场收进心里头。
硬扛着。
这帮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那金条的主儿,身后藏着旁的猫腻,不敢认。
他正盘算着，目光扫到墙角那个人身上。
杨兵的脚顿住了。
那人缩在最里头，把脸埋得低低的，一身半新的褂子，脚上一双新布鞋。
孙壮。
孙影那个弟弟。
杨兵把这张脸在心里头掂了又掂，前阵子孙家那点事，胡同里头传得沸扬扬，孙影死后，留下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孙家一屋子人,捂着藏着，分了。
如今孙壮蹲在这赌窝里头,还掺和着一根小黄鱼。
这条线,串上了。
“孙壮。”杨兵开了腔。
那人浑身一哆嗦,慢把头抬起来。
“杨……杨主任。”
“你姐死了才几个月，尸骨未寒。她留下那点钱，就让你们这么往赌桌上撒？”
“我……我没……”
“孙影死后,留下多少钱。”杨兵打断他。
孙壮的喉头滚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往四下里瞄，他孙壮咬了腮帮子。
他憋出个数,声儿发虚,“就……就一千五。”
杨兵盯着他那张脸,半晌没出声。
一千五。
这数报得有意思。
胡同里头街坊都知道，孙影从王强家敲了两千，又下全聚德,又上百货大楼,买表买料子,七零八碎花了不老少。照这么算,剩下的,撑死一千五。
孙壮这数,报得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错。
太严丝合缝了。
一个临到头才想出来糊弄人的数,断不会这么周正，这一千五,是早就有人替他算过账、对过缝的。
孙家那笔钱,只多不少。
杨兵没点破，他直起身,转过头,冲门口候着的小王招了招手。
“小王。”
小王几步凑过来。
“你带两个人,去孙壮家走一趟，查查孙影死后,到底留下多少钱。”
他顿了顿。
“他家里头几口人,分开问。别让他们对口供。”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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