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三天。
杨兵刚在办公桌后坐定，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没凉透，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吴松阳推门进来，进了门没坐，先把文件往杨兵桌上一搁。
“看看这个。”
杨兵拿起来扫了一眼，红头文件，区里下的批示，关于基层职工文化教育工作的通知。
“上头要咱们办夜校，一共五十个名额。”
杨兵把文件翻了一页，课程安排、师资配置、考核方式，区里给了框架，具体人选由厂里自己定。
“五十个。”杨兵把文件合上，搁回桌面，“全厂一千多号人，五十个名额。”
吴松阳嗯了一声。
“名额少，就得把好关。别让那些混日子的占了坑，回头学了三天就不来了，浪费指标。”
夜校出来的人，评先进、提干部、涨工资，样样占优势，谁能进谁不能进，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
“让我来筛？”
“你来把控，各科室先报名单，你再过一遍。最终五十个人，你定。”
杨兵点了一下头，“行。我心里有数。”
吴松阳没急着走。
杨兵看了他一眼。
老头还有事。
“还有个事，食堂那边，最近肉菜供应越来越紧。上个月的猪肉配额砍了三分之一，职工意见不小。”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
吴松阳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你手里……能不能匀一些荤腥过来？不用多，隔三差五往食堂送一批就行。厂里按市价结。”
“多大量？”
“不用太多。一周送两回，每回三五十斤就够了。关键是让职工能吃上两口肉，现在外头供销社排队都买不着，咱们厂要是食堂能隔三差五见着肉星，工人干活都有劲。”
杨兵在脑子里盘了一圈。
一周两回，每回三五十斤，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四百斤肉，空间里的刷新量够不够？
绰绰有余。
“我想想办法，乡下那边有关系，我去打通一下。”
吴松阳的两条肩膀往下松了。
“行。”
杨兵嗯了一声。
吴松阳站起身，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校的事，尽快推。上头催得紧。”
门合上了。
杨兵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夜校五十个名额，交给他筛，吴松阳这是把一张大饼递过来了，五十个人，五十份人情，谁能进夜校，以后就欠他杨兵一个情分。
这比送肉值钱多了。
杨兵拉开抽屉，把那份红头文件塞进去，站起身，走到门口。
“小王！”
小王从隔壁值班室窜出来。
“去通知一下，各科室主任、车间主任，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会。一个不许缺。”
小王应了一声，撒腿往楼下跑。
下午两点。
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
杨兵坐在办公桌后头，把那份红头文件往桌面上一拍。
“上头批了，咱们厂办夜校。五十个名额。”
屋里顿时嗡了一声。
老刘第一个开口，“五十个？就五十个？我锻造车间一百多号人呢，五十个够谁分的？”
赵主任也跟着接了一嘴，“炼钢那边天天三班倒，好不容易下了班还得上夜校，有几个愿意去的？”
杨兵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名额少，所以得筛。”
他往后靠了靠。
“各科室、各车间，先在自己手底下过一轮。挑平时表现好的、政治觉悟高的、学习意愿强的。每个科室报上来不超过十个人。最后五十个名额，由我来定。”
老刘的嘴张了一下，“十个？我那边一百多号人”
“十个封顶，谁也别想多塞，名单报上来我逐个审，走后门的、凑数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不光名额没了，连推荐人的面子也一块丢。”
屋里安静了两秒。
孙科长清了清嗓子，“杨主任，什么时候报？”
“三天之内，名单交到我桌上。”
几个主任对了个眼神，没人再吭声。
“散了。”
人鱼贯而出，走廊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杨兵把门关上，回到椅子上坐了。
五十个名额，各科室报十个，八个科室就是八十个，八十里头挑五十，淘汰三十个。
淘汰谁、留下谁，这里头的学问大了。
下班，杨兵没直接回家，蹬着车拐了个弯，往东城那片儿骑。
大伯杨国强家住的那条胡同。
院门没关，杨兵把车支在墙根，跨进门槛。
堂屋里亮着灯，杨志正蹲在地上修板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杨兵。
“兵子？你咋来了？”
杨兵在方凳上坐了。
“有个事跟你说。”
杨志把锤子搁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啥事？”
“厂里要办夜校。五十个名额。”
杨志的两条眉往上挑了半截，手里那颗钉子攥紧了。
“夜校？”
“嗯。上头批的。学完了发结业证，以后评先进、提干部都用得上。”杨兵把搁在桌上的茶缸子端起来，没水，又放下了，“我的意思是你报个名。”
杨志的嘴咧开了。
“报！肯定报！”
他转身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春花！出来！”
刘春花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攥着双没纳完的鞋底子，针别在布上。
“咋了？”
“兵子说厂里办夜校，有名额。”杨志两步蹿到刘春花跟前，“咱俩都报！”
刘春花的手在鞋底子上停了，两只眼往杨兵那边看了一眼。
“都报？能行吗？”
杨志一拍大腿，“先报上再说！去不去得上，看运气。”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杨国强从外头进来。
看见杨兵坐在堂屋里，把铁锨往墙根一靠。
“兵子来了。”
“大伯。”
杨国强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跨进堂屋。
“这夜校都教些什么？”
“教的东西多，文化课、政治课、技术课都有。识字的补文化，不识字的从头学。出来以后评优评先都占便宜。去了不亏。”
杨国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两手搁在膝头上。
“名额多少？”
“五十个。”
杨国强的手在膝头上顿了。
“全厂一千多号人，就五十个？”
“所以我专门跑一趟，让哥去报。”杨兵的食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名额我来想办法。”
杨兵刚在办公桌后坐定，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没凉透，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吴松阳推门进来，进了门没坐，先把文件往杨兵桌上一搁。
“看看这个。”
杨兵拿起来扫了一眼，红头文件，区里下的批示，关于基层职工文化教育工作的通知。
“上头要咱们办夜校，一共五十个名额。”
杨兵把文件翻了一页，课程安排、师资配置、考核方式，区里给了框架，具体人选由厂里自己定。
“五十个。”杨兵把文件合上，搁回桌面，“全厂一千多号人，五十个名额。”
吴松阳嗯了一声。
“名额少，就得把好关。别让那些混日子的占了坑，回头学了三天就不来了，浪费指标。”
夜校出来的人，评先进、提干部、涨工资，样样占优势，谁能进谁不能进，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
“让我来筛？”
“你来把控，各科室先报名单，你再过一遍。最终五十个人，你定。”
杨兵点了一下头，“行。我心里有数。”
吴松阳没急着走。
杨兵看了他一眼。
老头还有事。
“还有个事，食堂那边，最近肉菜供应越来越紧。上个月的猪肉配额砍了三分之一，职工意见不小。”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
吴松阳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你手里……能不能匀一些荤腥过来？不用多，隔三差五往食堂送一批就行。厂里按市价结。”
“多大量？”
“不用太多。一周送两回，每回三五十斤就够了。关键是让职工能吃上两口肉，现在外头供销社排队都买不着，咱们厂要是食堂能隔三差五见着肉星，工人干活都有劲。”
杨兵在脑子里盘了一圈。
一周两回，每回三五十斤，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四百斤肉，空间里的刷新量够不够？
绰绰有余。
“我想想办法，乡下那边有关系，我去打通一下。”
吴松阳的两条肩膀往下松了。
“行。”
杨兵嗯了一声。
吴松阳站起身，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校的事，尽快推。上头催得紧。”
门合上了。
杨兵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夜校五十个名额，交给他筛，吴松阳这是把一张大饼递过来了，五十个人，五十份人情，谁能进夜校，以后就欠他杨兵一个情分。
这比送肉值钱多了。
杨兵拉开抽屉，把那份红头文件塞进去，站起身，走到门口。
“小王！”
小王从隔壁值班室窜出来。
“去通知一下，各科室主任、车间主任，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会。一个不许缺。”
小王应了一声，撒腿往楼下跑。
下午两点。
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
杨兵坐在办公桌后头，把那份红头文件往桌面上一拍。
“上头批了，咱们厂办夜校。五十个名额。”
屋里顿时嗡了一声。
老刘第一个开口，“五十个？就五十个？我锻造车间一百多号人呢，五十个够谁分的？”
赵主任也跟着接了一嘴，“炼钢那边天天三班倒，好不容易下了班还得上夜校，有几个愿意去的？”
杨兵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名额少，所以得筛。”
他往后靠了靠。
“各科室、各车间，先在自己手底下过一轮。挑平时表现好的、政治觉悟高的、学习意愿强的。每个科室报上来不超过十个人。最后五十个名额，由我来定。”
老刘的嘴张了一下，“十个？我那边一百多号人”
“十个封顶，谁也别想多塞，名单报上来我逐个审，走后门的、凑数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不光名额没了，连推荐人的面子也一块丢。”
屋里安静了两秒。
孙科长清了清嗓子，“杨主任，什么时候报？”
“三天之内，名单交到我桌上。”
几个主任对了个眼神，没人再吭声。
“散了。”
人鱼贯而出，走廊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杨兵把门关上，回到椅子上坐了。
五十个名额，各科室报十个，八个科室就是八十个，八十里头挑五十，淘汰三十个。
淘汰谁、留下谁，这里头的学问大了。
下班，杨兵没直接回家，蹬着车拐了个弯，往东城那片儿骑。
大伯杨国强家住的那条胡同。
院门没关，杨兵把车支在墙根，跨进门槛。
堂屋里亮着灯，杨志正蹲在地上修板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杨兵。
“兵子？你咋来了？”
杨兵在方凳上坐了。
“有个事跟你说。”
杨志把锤子搁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啥事？”
“厂里要办夜校。五十个名额。”
杨志的两条眉往上挑了半截，手里那颗钉子攥紧了。
“夜校？”
“嗯。上头批的。学完了发结业证，以后评先进、提干部都用得上。”杨兵把搁在桌上的茶缸子端起来，没水，又放下了，“我的意思是你报个名。”
杨志的嘴咧开了。
“报！肯定报！”
他转身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春花！出来！”
刘春花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攥着双没纳完的鞋底子，针别在布上。
“咋了？”
“兵子说厂里办夜校，有名额。”杨志两步蹿到刘春花跟前，“咱俩都报！”
刘春花的手在鞋底子上停了，两只眼往杨兵那边看了一眼。
“都报？能行吗？”
杨志一拍大腿，“先报上再说！去不去得上，看运气。”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杨国强从外头进来。
看见杨兵坐在堂屋里，把铁锨往墙根一靠。
“兵子来了。”
“大伯。”
杨国强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跨进堂屋。
“这夜校都教些什么？”
“教的东西多，文化课、政治课、技术课都有。识字的补文化，不识字的从头学。出来以后评优评先都占便宜。去了不亏。”
杨国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两手搁在膝头上。
“名额多少？”
“五十个。”
杨国强的手在膝头上顿了。
“全厂一千多号人，就五十个？”
“所以我专门跑一趟，让哥去报。”杨兵的食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名额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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