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程阳猛地把箱子翻了个个儿,箱底朝天,磕在地面上,闷闷地砸了一声,他蹲下去,两手在箱底板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指腹搓着每一条木纹,连接缝都没放过。

  没有夹层,没有暗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红漆木箱子。

  程阳的两条腿往后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手撑着膝头,脑袋往前探着,喘了两口粗气。

  杨兵站在正房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

  “看完了?”

  程阳仰着脖子看他,嘴巴张了一下,嗓门发干。

  “杨主任,那东西一定就在这屋里!我昨天还看过,就在这里面!”

  “箱子你翻了,底板你抠了。你自个儿说,有没有?”

  程阳的喉结滚了一下,两片嘴唇哆嗦着,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

  “让人搜!把整间屋子搜一遍!一定还藏在别的地方!”

  杨兵的拇指在裤兜里蹭了一下。

  不让他搜,这事今天就结不了,程阳这个人,犟得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去。

  今天在这儿堵住了,明天他就敢往街道办跑,后天就敢往区里捅。

  到时候不光程大海保不住,连他杨兵搜过没搜出来这事都得被翻出来嚼,你堂堂革委会副主任,带人去搜了一趟愣没搜出来?是没搜仔细,还是压根没想搜?

  这种话一旦传到上头的耳朵里,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怀疑就够了。

  杨兵冲院门口扬了下下巴。

  “老张,进来。把屋子过一遍。”

  老张迈进正房,程阳从地上蹿起来,跟在后头。

  两个人开始翻。

  炕上的褥子掀了,叠在炕头的棉被抖开又叠回去,炕柜拉开,里头搁着的几双旧鞋、两卷布头、一个搪瓷茶缸子,一样样搬出来搁在地上。

  程阳蹲在墙角翻他爹的旧木柜,柜门拉开,三层隔板,每一层都搬空了,底下的报纸垫子揭起来,抖了两遍,啥也没有。

  老张搬开了靠墙的条凳,往墙缝里照了一遍,抬头看了看房梁,椽子之间的缝隙黑洞洞的,伸手够不着。

  “要不要上去看看?”

  杨兵扫了一眼房梁。

  “上去看看。”

  老张搬了把椅子踩上去,脑袋探到了椽子那个高度,手在缝隙里摸了一圈。

  灰扑扑的,除了蛛网什么都没有。

  “没有。”

  程阳蹲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胸膛起伏得厉害,两只眼珠子在屋里转来转去,从炕柜扫到条凳底下,又从条凳底下扫到门后头那个角落。

  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墙头上趴着三颗脑袋,老陈头那张皱巴巴的脸凑在最前头,两只眼瞪得溜圆。

  “找着了没有?”

  没人搭理他。

  院门口围了七八个人,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叉着腰,嗓门最高。

  “我就说嘛!程大海那个人,憨厚得跟头牛似的,哪里会藏什么禁书?依我看,就是程阳这个小兔崽子自个儿在犯邪!”

  旁边一个穿灰袄的老太太接了一嘴。

  “造孽哟。亲儿子告亲爹。他爹当年为了把他弄进厂里,跑了多少趟?膝盖都快磨秃了。这下好了,翅膀硬了,回头就咬一口。”

  程阳的娘站在灶间门口。

  围裙攥在手里,两条胳膊垂着,她没吭声,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抖了一下。

  她清楚,那本书确实存在。

  老头子十几年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书角都磨圆了,前两年风头紧,她催了好几回让烧了,老头子舍不得,压在箱底以为没人翻得着。

  现在杨兵带人来了,翻了箱子,翻了柜子,翻了房梁。

  没找着。

  她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拧了一把。

  只有一种可能,杨兵进屋的那三分钟,把东西拿走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没敢深想,更没敢往脸上带,只是把围裙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卡在布纹里,一动不动。

  屋里。

  老张把最后一个角落翻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杨兵摇了下头。

  “杨主任,整间屋子过了一遍。没有。”

  杨兵往门外走了一步。

  “程阳。”

  程阳还蹲在墙角,两手撑着地面,十根手指头在砖缝里扣着,脑袋低着,脖子梗得发僵。

  “找了两遍。箱子翻了,柜子翻了,房梁都上去摸了。你还想怎么找?”

  程阳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没看错……就在箱子里……我亲眼……”

  “亲眼看见的东西现在没了。要么你爹转移了,要么你记错了。”

  “没别的事,我带人走了。”

  程阳站起来,急道,“不行!那东西就在这屋里!一定在!让我再找一遍!”

  杨兵已经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棉被砸在地上,炕柜的隔板被抽出来摔在一边。

  程阳的嗓门变了调,带着股歇斯底里的劲儿往外冒。

  “我不可能记错!就在箱子底下!就在那儿!”

  院门外的人堆里,蓝布褂子的妇女啐了一口

  “这是疯了。”

  杨兵没回头,与老张离开。

  回到钢铁厂,杨兵把挎包搁在办公桌上,门还没关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吴松阳推门进来。

  老头的两手背在身后,脚步不急不慢,进了门先扫了一眼杨兵的脸。

  “怎么样?”

  杨兵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什么都没找到。”

  吴松阳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两手从身后松开,搭在椅子背上,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程阳呢?”

  杨兵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不能轻饶。”

  吴松阳的手在椅背上停了。

  “这回没搜出来,他消停不了。但不管他消停不消停,今天这个事的性质,儿子举报亲爹,闹得半条巷子人尽皆知。如果这回不处理,明天就有第二个程阳,后天第三个。”

  杨兵的食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举报是他的权利,但举报不实,浪费保卫科人力物力,搅得一个家庭鸡犬不宁这也得有个说法。不罚,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诬告不用付代价。这股歪风一旦起来,往后谁都能拿举报两个字当刀使。”

  松阳的两根手指头在椅背上搓了两下

  “你说怎么办?”

  “调岗。”

  吴松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锻造车间撤了,调去后勤打扫厕所。”

  老头的嘴抿了一条缝,两手从椅背上收回来,交叉在胸前。沉了三四秒。

  “……行。明天下通知。”

  杨兵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空白的调岗审批表,搁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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