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如果只是损失一个订单倒也还好。

  主要是客户要求的这些布料丝线都是含金带银的,苏家为了筹齐货款四下借了不少钱。

  而那代表客户定金的信用证,后面在银行工作人员的鉴定下也说明这是假的。

  而且最近这个骗局受骗的人不少,苏家并不是第一个。

  只是这群人实在太狡猾了,一直抓不到现行,所以苏家这钱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找回来了。

  苏晓禾虽然在复旦上学有补贴,其实日子本不会太难过。

  但是他看到家中的父母最近这段时间为了这件事头发都熬白了。

  为了多绣几个作品还债连休息都顾不上,心中过意不去,也开始在课余时间外出干零工,能帮家里一点帮一点。

  周卿云听完,坐在床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苏晓禾刚入学的样子。

  那时候苏晓禾还是个说话就脸红的少年,给林雪写情书的时候,在图书馆里憋了一下午才憋出两行字。

  后来被林雪拒绝了,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继续上课、继续写作业、继续跟大家一起吃饭。

  他从来不抱怨什么,也不跟人诉苦。

  就像这一次,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在自己面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每天照常起床,照常上课,照常跟大家一起打饭。

  只是晚上出去做零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水泥味,在走廊里拍掉衣服上的灰才进门。

  周卿云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苦,是说不出来的。能说出来的苦,都不算苦。

  苏晓禾的苦,他连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不让我们跟你说。”王建国声音很低。

  “说你太忙,国外国内跑,已经够操心了。说你帮大家够多了,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你。”

  “他说……自己家的事,自己扛。扛不动,也得扛。”

  周卿云站在那里,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就有点生气,不是生苏晓禾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他在伦敦领奖,在巴黎谈合作,在上海挥斥方遒,三城同启,十亿合同,风光无限。

  可他兄弟,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工地上搬砖。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以为所有人都能跟上,快到他都没发现,有人掉队了。

  而掉队的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就在后面远远跟着,生怕拖了他后腿。

  想到这里,周卿云站起来,走到王建国面前,抬手给了他肩膀一下。

  力道不轻,打得王建国往后仰了一下。

  王建国没躲,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烟从指缝里慢慢烧着。

  “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都不给我说。”

  “是觉得我周卿云,现在出息了,不认兄弟了?”

  “不是!”王建国急了,“是晓禾不让说!我们……”

  “你们就听他的?”周卿云抬眼,扫过屋里四个人。

  “我们几个,从寝室到现在,多少年了?他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我周卿云是那种发达了就不认兄弟的人?”

  没人说话,李建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火气,慢慢消了,剩下的,是心疼。

  他知道苏晓禾那点傲气,穷什么不能穷志气,欠什么不能欠人情。

  可兄弟之间,算什么欠不欠的。

  他想到刚来复旦的时候,他趴在这寝室的书桌上,写《山楂树之恋》的初稿。

  那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名,没有未来。

  可那时候,却也什么都有,有兄弟,有梦想,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现在什么都有了,可有时候,反而觉得远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

  “这事,对苏家是坎。对我,不算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周卿云的兄弟,轮不到别人欺负。这笔账,我给晓禾讨回来。”

  王建国猛地抬头,李建军眼睛都亮了。

  周卿云出门来到宿管办公室拿起电话拨给陈念薇。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念薇,帮我查件事。”

  “你说。”

  “去年年底到今年初,江浙沪一带,有伙人冒充港商,专骗各种小型小工厂,用指定供应商加假信用证的套路。苏晓禾家里中招了。我想通过你们陈家的关系查查这伙人现在在哪,还有没有追回的可能。”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然后陈念薇的声音传过来:“三天!三天给你消息。”

  “好。”

  挂了电话,周卿云回头,看着跟着自己下来,此时正目瞪口呆的几个人,笑了笑。

  “看我干嘛?该干嘛干嘛。等晓禾回来,跟他说:他的事,我管定了。这兼职也别做了,真想做事情,我这有的是事情给他做,还有你们也是一样的,如果想提前走上社会,和我说,我一个人,是真忙不过来了!”

  王建国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

  李建军也笑了,挠了挠头。

  大家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兄弟是什么?

  是你风光的时候,不凑上来沾光。

  是自己落难的时候,不吭声自己扛。

  是你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想伸手拉一把。

  是不管你走多高,走多远,回头看的时候,他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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