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叔是在后半夜,被全村人挨个摸排找回来的。

  深秋的陕北黄土坡,夜风刺骨,霜气落得重。

  入夜之后连虫鸣鸟叫都销声匿迹。

  白石村几乎全员出动,酒厂工人、村里老小,摸着黑漫山遍野寻人。

  从暮色四合一直找到后半夜。

  手电筒的光柱在黄土梁上晃来晃去,将半边黄土坡都给照亮了。

  人心惶惶飘了大半宿,没人敢睡,也没人敢松那口气。

  直到找到满仓书记,人心这才安稳一点。

  只是找到之后,所有人又犯了难。

  现在村里这情况,连满仓叔都扛不住了。

  还有谁能扛?

  周卿云?

  整件事从头到尾,是村里亏欠周卿云在先。

  贪心夺厂、盲目扩产、不听良言,最后落得事故频发、厂子停摆的残局。

  一众村民心里藏着满满的愧疚与难堪。

  现在出事了,又要找他来扛。

  谁都没脸主动给周卿云打这通电话。

  最后还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合计再三,敲定了一个迂回的法子……让周母先传话。

  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

  没人真的忍心看着满仓叔垮掉,更没人敢承担一条人命、一桩惨案彻底闹大的后果。

  可这份求助,终究来得太过卑微。

  隔天一早,庐山村的座机响起,电话是周母从新房子打来的。

  周母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却又藏着一丝压在心底的无奈。

  她说人找到了,就在后山一处废弃的旧窑洞里。

  那孔窑洞是早年村里五保户的居所,老人走后便彻底荒废,近十年无人打理。

  半边门板早已腐朽坍塌,窑口长满枯黄的蒿草。

  秋霜冬雪层层堆积,阴冷潮湿,是村里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

  满仓叔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窑洞里,枯坐了整整半宿。

  怀里揣着一瓶没喝完的白石陈酿,瓶口用半截晒干的玉米芯草草堵住。

  酒液晃荡,凉透了掌心,也凉透了他半生的底气。

  “万幸,最坏的情况没发生。”

  “人冻得浑身发紫,手脚僵硬,愣是扛着没走绝路。”

  “想来也是心里牵挂太多,放不下妻儿老小。”

  “放不下一厂子等着吃饭的工人,还有那一屁股还不清的烂账。”

  周母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咽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村里人冲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垮了。”

  “两眼空洞无神,跟丢了魂一样。”

  “身上披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军大衣,扣子一颗没扣。”

  “衣摆拖在泥泞的地上,沾满黄土泥水,脏得不成样子。”

  “他媳妇和儿子扑过去抱着他,一家人蹲在窑洞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周母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唏嘘。

  “死者家属也跟着去了,站在边上看着。”

  “脸上的怨气还没消,却也终究没再说一句重话。”

  “都是土里刨食的乡亲,仇怨再大,人命当前,也都软了心肠。”

  “事情已经出了,人也好好找回来了。”

  “大伙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最后那句“落了地”,轻飘飘的从话筒里掉出来,听着是宽慰,实则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周卿云握着冰凉的话筒,后背轻轻靠在书房的青砖墙上。

  深秋的墙体沁着刺骨的寒凉,凉得人脊背发僵。

  他闭着眼,静静听着母亲的诉说。

  脑海里两幅画面剧烈重叠,狠狠撕扯着心绪。

  一幅是两年前的盛夏,村口老槐树下,满仓叔挺胸抬头、拍着胸脯。

  底气十足地许下诺言:“咱们白石村走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

  “咱们就是一人少吃一口饭,也要把他供出来。”

  那时候的他,是全村的主心骨,风风火火、坦坦荡荡,撑起了周家最艰难的岁月。

  另一幅是此刻窑洞之中,落魄颓丧、丢魂失魄的中年男人。

  一身泥水、满身狼狈,被现实狠狠碾碎了所有傲气。

  新旧光影交织,恩怨拉扯纠缠,让他眼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周母的声音继续传来。

  “家里人已经把他领回去了,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半点不敢离人。”

  “裤腰带、鞋带、刮胡刀片,但凡能出事的东西,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就怕他一时想不开再钻牛角尖。”

  “市里调查组也怕闹出人命,风波闹大,行事低调了不少。”

  “暂时停了对他的问询约谈。”

  “现在全村上下、厂里所有人,都在等。”

  “要么等你回来,要么等你派的人过去兜底。”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周母像是斟酌了许久,终究还是把那句最戳人心的话说了出来。

  “卿云,你满仓叔一辈子要强、爱脸面。”

  “看似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人心最窄,最扛不住事。”

  “这次的坎,他要是过不去。”

  “厂子的烂账、工人的纠纷,反倒都是小事了。”

  “我就怕……”

  周卿云睁开眼,打断母亲的话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妈,这事你知晓就行,别再掺和。”

  “我心里有数,能处理好。”

  “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眼界宽了、本事大了。”

  周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念旧与温情。

  “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小孩。”

  “但妈还是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村里人这次糊涂、贪心、忘本,确实对不住你。”

  “可咱们周家最难熬、最熬不下去的那几年。”

  “是白石村、是满仓叔,硬生生帮咱们扛过来的。”

  “你爸走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是满仓叔连夜扛着半袋高粱米送过来,让咱们娘仨熬过了寒冬。”

  “大过年的,咱家一点荤腥没有,是满仓叔从自家的菜碗里匀出半碗腊肉让咱们过了个有荤腥的年。”

  “你读书的学费、口粮,也是他一趟趟奔走。”

  “从大队里一点点凑出来的。”

  “这些恩情,妈一辈子记着。”

  “人活一世,恩怨要分明。”

  “可以不原谅过错,但别彻底断了情分。”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别让当年那点雪中送炭的温情,最后尽数散在寒风里。”

  “寒了人心,也断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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