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机场,上了延安路高架。

  陈念薇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爸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卿云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湿漉漉的马路上,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你爸说得对。有些事,确实是这个理。”

  陈念薇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落下轻轻的一声“嗯”。

  车子拐进庐山村巷口的时候,雨势渐小。

  他在巷口停了车,没有急着熄火,而是侧头看了一眼陈念薇。

  “念薇。”

  “嗯?”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陈念薇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说“我等你”之类的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周卿云坐在车里,看着她撑伞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

  最后消失在院门之后。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静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卿云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书房。

  写作这门营生,最欺懒不欺勤。

  一日不动笔,思路就容易卡壳。

  铺了许久的故事脉络,说断就能断。

  眼下《解忧杂货铺》已经摸到收尾的关口。

  杂货店老板一封封回信,写尽普通人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烦恼。

  文字看着是家长里短的絮叨,像裹了一层蜜糖。

  可剥开那层甜,里面藏着戳人心窝的良药。

  昨夜他改稿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段来回磨了三遍。

  改完直接歪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梦里漫天都是小樽的白雪,杂货店门口立着旧旧的牛奶箱。

  远处站着个模糊女人,手里捏着一封没拆的信,静静朝他挥手。

  朦胧又怅然。

  早上送陈父他们回程,再加上车上和陈念薇说上那两句后。

  周卿云只感觉自己心中顿时又冒出不少新的想法。

  不留在稿纸之上他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他连中饭都没下去吃,直接便在书房内待了整整一天。

  沪市秋末,天黑得早。

  四点刚出头,天光就慢慢沉下去,屋里暗得快。

  周卿云抬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圈铺开,罩住桌上洁白稿纸和旧钢笔。

  又写完一张稿纸,他放下钢笔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桌上座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都是亲近之人,周卿云也没多想。

  直接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一道沙哑干涩、耗到极致疲惫的声音钻进来。

  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耳膜。

  “卿云……”

  周卿云握话筒的指尖猛地收紧,心口往下一沉。

  他认识满仓叔这么多年,太熟悉他的语气。

  白石村的满仓书记,一辈子嗓门亮,底气足。

  就像黄土坡上穿岗而过的西北风。

  再棘手的难事,他一张嘴,村委会的土屋子都震得嗡嗡响。

  当年白石酒厂头一回酿出新酒。

  他站在车间门口扯开嗓子一喊“出酒喽!”,房梁积了十几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就算是赶自己走的那一刻,满仓叔的语气中也没这么失落过。

  可今天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条彻底干涸的河床。

  奔腾的水流早没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硌人的乱石。

  每一个字都费着力气。

  “满仓叔,怎么了?”

  周卿云稳住心神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满仓叔抬手抹脸上的冷汗,又或是在口袋摸索旱烟袋。

  想寻一点支撑,却连点烟的力气都快耗光。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语速拖得极慢。

  每吐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酒厂……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轻飘飘掉出听筒,却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紧随其后,是粗重的喘息。

  周卿云心底那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满仓叔慢慢把前因后果,一桩桩讲给他听。

  灌装线出故障趴窝之后,满仓叔急红了眼。

  一门心思要保住酒厂,保住全村人的指望。

  掏空酒厂全部流动资金不算,还挪用了上海销售公司提前打来的预付货款。

  最后咬牙拿酒厂抵押,又从银行贷了一千万。

  这么多钱,放在八九年的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一辈子守着黄土过日子的满仓叔,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现金。

  但为了自己心中的野望,也为了老书记说的那美好的未来。

  硬着头皮签下贷款文书。

  纸上一笔签名看着简单,压在肩上,是半辈子的分量。

  这些钱中,绝大部分都是投资去做其他的工厂的建设了。

  但还有一部分是专门给酒厂用的。

  可拿着这笔钱,酒厂难题依旧没能解开。

  满仓叔没有海外的渠道,没有外汇额度,买不到日本原厂配套配件。

  病急乱投医,听了老书记找来的专家的话,采购一批国产配件凑合用。

  周卿云听到这里,闭上眼,心里已经料到结局。

  国产配件和进口设备本就适配不足,勉强装上,隐患埋在机器骨头里。

  第一批大批量酿出来的白酒全部发酸变质,口感彻底垮掉。

  灌装速度折损一半,机器出错的概率翻好几倍。

  刚灌装完的一批货,被经销商整单退回。

  退货理由简简单单两个字:变味。

  订单签好了,定金收了,厂里几百号工人靠着这份工钱养家。

  满仓叔退无可退。

  被逼到绝境,他搬出大集体时代“人定胜天”的老法子。

  指望用人力补上机器的窟窿。

  他搬来长条木桌,站在食堂门口开动员大会。

  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工人高声喊话。

  “早年咱们土窑子都能酿出好酒,现在有厂房有机器,还跨不过这道坎?”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藏着压不住的惶惑。

  大伙心里清楚,人的力气再大,拗不过机器的规矩。

  蛮干救不了酒厂。

  可没人敢站出来泼冷水,只能咬着牙连轴加班。

  无休止的熬夜,超负荷的劳作,终究酿出大祸。

  一名工人连续加班将近一个月,身心熬到极限。

  在凌晨三点,一头栽进运转的传送带。

  旁边工友慌忙拉人,却已经晚了。

  听见这句话,周卿云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心里五味翻涌。

  他还记得当初离开白石村时,心里曾憋着一口气。

  那时候被乡亲裹挟、被满仓叔辜负,被迫交出一手创办的酒厂。

  他私下想过,总有一天这群人会走投无路,登门求他出手。

  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他没有半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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