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在封杀和反封杀中一天天流逝,转眼间便到了九月,复旦大学开学的日子。

  整座校园一下子涌满鲜活的人气。

  新生拖着帆布行李箱,在门口的梧桐大道上挤挤挨挨。

  这里面大半孩子都是头一回离开老家闯大上海,眼里藏着怯生生的懵懂。

  心底又揣着对大学生活滚烫的盼头。

  身后跟着送学的父母,有的肩头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袋口露出新絮的被褥,有的手里拎着搪瓷脸盆、铁皮暖水瓶。

  脚步匆匆,神色又喜又悬。

  每个家长脸上,都是同一种模样。

  一半是孩子考进名校的扬眉吐气,一半是骨肉远行放不下的牵肠挂肚。

  庄稼人、普通工人一辈子埋头苦熬,最大念想无非是后辈跳出穷门槛。

  这份朴素心愿,就铺在秋日校园的每一处角落。

  梧桐还是那一排老梧桐,校门也是几十年没变的老校门。

  砖缝里积着经年累月的书香。

  周卿云立在校门旁的树荫底下,望着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心底莫名浮起一层隔远了的怅然。

  明明年纪只差两三岁,却像是隔着半辈子的光景。

  他见过往后几十年世事起落,早早踏出校园方寸。

  闯过商场博弈,踏过海外国土,早已不是只知埋首书本的青涩学生。

  眼前的梧桐叶还是绿的,可在他眼里,已经飘落了几十个春秋。

  正出神,一个穿白衬衫、背帆布书包的新生。

  攥着张皱巴巴的报到单,站在路口东张西望,一脸茫然。

  犹豫半晌,他攥紧单据,小步跑到周卿云跟前。

  声音带着新生特有的拘谨。

  “学长,麻烦问一下,文科楼怎么走?”

  周卿云收回思绪,唇角淡淡弯起,抬手给他指明去路,语气平和。

  “谢谢学长!”

  男孩鞠了一躬,转身往前跑,跑出两三步,又猛地顿住。

  回头认认真真打量周卿云两眼。

  第一眼看样貌身形,第二眼看那份和普通学生截然不同的气度。

  少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认出了是谁,眼里倏地一亮。

  正要开口,一旁同行的家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低声催他赶路,硬生生压下了少年的惊叹。

  男孩的身影很快融进层层叠叠的梧桐碎影里。

  周卿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涩背影,心头泛起绵长的感慨。

  也是这样的九月,梧桐叶微微泛黄,风里裹着桂花甜香。

  当年的他,也是这般忐忑懵懂,第一次跨进这所名校大门。

  一晃两年匆匆而过。

  他踏踏实实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时日寥寥无几,大半光阴在外奔波。

  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学弟学妹口中的大三学长。

  这两年,校园里关于他的传言从来没淡下去,反倒越传越广。

  新生入校,老生闲谈,总能听见有人压低声音提起他的名字。

  “那就是周卿云。”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落进耳朵里。

  新生远远瞥见他,总要放慢脚步偷偷打量,满眼敬佩好奇。

  有一回他路过食堂,听见两个学妹在小声嘀咕。

  “就是那个拿了直木奖的?”

  “对,就是他,听说还在陕北开了厂。”

  “上海那个卿云广场也是他建的。”

  “天呐,他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啊……”

  面对这些注视与闲谈,周卿云只是浅浅一笑。

  人这一辈子,走得越远,越要学会把喧嚣丢在身后,把笃定放在心底。

  梧桐枝叶被秋风拂得簌簌轻响。

  周卿云静静回想重生这两年,心里颇多感慨。

  时间从来不会出声,却悄悄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重来一趟,他没有虚度片刻光阴。

  执笔写书,两部作品海内外畅销,拿下茅盾文学奖、日本直木奖。

  扎根实业,陕北先后办起酒厂、方便面厂,稳稳盈利。

  踏足地产,倾力打造卿云广场,踩准浦东即将起飞的风口。

  远赴海外,东京、伦敦、纽约来回奔走,打通跨国贸易的门路。

  商场交手,签下对赌协议,扛住一轮轮围剿暗战,稳稳站住脚跟。

  名利、事业、人脉、眼界,短短两年一一铺开。

  身边也有知己相伴,红颜相知。

  算不上事事圆满,但绝不算虚度。

  人活着,抓住眼前,不负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是最好的归宿。

  这段日子,商场上封杀与反封杀的拉扯一刻没停。

  广场施工、海外品牌对接耗掉大半心神。

  可周卿云心里,家人永远摆在头一位。

  事业是立身的根基,家才是心底落脚的地方。

  再忙再累,亲人的事永远优先。

  自从母亲跟着他从陕北黄土坡搬到上海庐山村,一家人总算团聚。

  可妹妹周小云的学籍,就成了家里悬着的一桩大事。

  也是母亲日日惦记的心事。

  八十年代末的户籍、学籍卡得极严。

  外地户口、跨省市插班、重点高中,随便挑一条。

  都是卡在寻常老百姓脖子上的三道坎。

  普通人家想办成这件事,难于登天。

  一趟趟跑派出所核实户口,一趟趟跑教育局递材料。

  一趟趟找学校沟通,一层一层求人,看人脸色,跑断腿熬心血。

  运气好,有点薄交情,能拿到借读名额,已经算是烧高香。

  大多数家庭折腾大半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回原籍读书。

  周卿云上辈子在复旦教书,见多了这样的无奈。

  他记得院里一位本分老同事,教书勤恳,为人厚道。

  一辈子不求别的,只想把孩子送到条件好的学校。

  为了乡下孩子转学落户,整整跑了一个学期。

  寒来暑往四处托人说好话,低姿态求遍所有能搭上的关系。

  到最后,所有奔波全都落空,孩子依旧只能回老家念书。

  那天同事回到办公室,一句话不说,坐在窗边抽了整整一下午烟。

  烟雾裹着沉默,没有争吵,没有哭诉。

  只有成年人拼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疲惫。

  普通人的努力,在时代制度的壁垒前面,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周卿云,早已跳出普通人的局限。

  他没有四处奔走求人,不用一层层递材料漫长等候。

  只是抽空给谢校长打了一通简短电话。

  简单说了周小云的情况和入学诉求。

  电话那头谢校长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甚至就连一个确定的答复都没有。

  外人听着只当一句随口答复。

  可周卿云明白,这件事,只要自己开了这口。

  谢校长的这一句应允,便已经是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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