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使周卿云走了,他也分毫未动周卿云的股份。

  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也是最稳妥的后手。

  周卿云。

  从来都是白石酒厂真正的护身符、定盘星。

  只要周卿云的股份还在。

  只要他还是厂里最大的单一股东。

  外人再怎么折腾、再怎么渗透。

  都只能小打小闹、分一杯残羹。

  永远撼动不了酒厂的根基。

  夺不走真正的控制权。

  陆明野心再大、手段再狠。

  也改不了工商底档的登记信息。

  抢不走早已落定的股权根基。

  那些安插进来查账摸底的人。

  终究只是跳梁小丑。

  忙活一场皆是空。

  满仓叔是看着周卿云长大的。

  从穿开裆裤满山跑的稚童。

  到寒窗苦读的学子。

  再到落笔成书、返乡建厂的创业者。

  这孩子的品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重情、感恩、念旧、心软。

  当年周家落难。

  乡邻们伸手帮衬的点滴恩情。

  他记了十几年。

  一朝翻身便倾尽所有回馈故土、造福乡亲。

  虽然如今纵使负气远走、心生隔阂。

  但真要是白石村、酒厂遇上迈不过去的坎。

  只要他满仓拉下这张老脸开口求助。

  周卿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而这便是他周满仓最大的底气。

  也是他敢于周旋各方、大胆布局的根本。

  陆明是眼前的利。

  周卿云是最后的底。

  眼前的利可以借力博弈。

  身后的底可以永远托住全局。

  想通这一层。

  满仓叔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细细磕净。

  烟气在办公室内缓缓散去。

  心底的想法却愈发透明。

  他把旱烟袋稳稳别回腰间。

  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

  厂区路灯亮得通透。

  偌大的厂区安静至极。

  唯有远处车间传来低沉持续的机器轰鸣。

  闷闷的、稳稳的。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片土地。

  他守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

  旁人都以为他赶周卿云是糊涂、是忘本。

  是被利益蒙蔽双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从不贪钱财、不图私利。

  这辈子他唯一的执念。

  就是那句“我说了算”。

  当了一辈子基层干部。

  大半辈子都在循规蹈矩、受人制约、看人脸色。

  可厂子做大、产业成型之后。

  他第一次尝到了手握实权、一言定局的滋味。

  有人上门求人。

  有事需要他拍板。

  有路需要他点头。

  这种被尊重、被依仗、被敬畏的掌控感。

  是钱财换不来的。

  他不想贪利,只想掌局。

  只想在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稳稳握住话语权。

  这话说出来。

  年轻人多半要笑他格局小、眼皮浅。

  可满仓叔心里有本自己的账。

  人活一辈子。

  图的不就是个心安理得、说了算数。

  金山银山堆在面前。

  让你当个傀儡、处处听人安排。

  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收回纷乱思绪。

  满仓叔转身落座。

  目光落在桌上崭新的月度生产出库报表上。

  白纸黑字,数据清晰。

  清清楚楚写着各方渠道的占比。

  陆明掌控的大宗批发渠道。

  已然占到全厂出货量的七成。

  体量惊人、流水可观。

  周卿云上海销售公司的经销渠道。

  稳稳占着两成多。

  比例已然失衡。

  却也恰好是制衡的最佳状态。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

  心里的盘算。

  藏得隐秘、无人察觉。

  陆明的渠道价格高回款快。

  而且是款到发货。

  是眼下盘活厂子的利器。

  但他这个人,人心不稳、野心太大,不可深靠。

  作为临时的伙伴再好不过,但切不可深交。

  周卿云的渠道稳、口碑好、根基牢。

  而且对村里,对厂里有感情。

  是村里长久立身的根本。

  绝不能彻底舍弃。

  自己目前需要做的就是两头制衡、双向拿捏。

  这才是整个村子生存发展的长久之道。

  他抬手拿起老式电话。

  指尖拨动转盘。

  拨通了村里老赵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迅速被接通。

  他语气平缓、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波澜。

  “老赵,明天把上海过来的那个销售经理请到我办公室来。”

  “客客气气接待,好好安顿,别怠慢了人家。”

  “我有事要跟他细谈。”

  电话那头老赵明显愣了一下。

  试探着问了一句。

  “书记,那陆总那边的人……要不要也叫上?”

  满仓叔眼皮都没抬。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啥。

  “叫他们干啥?各是各的。”

  “你只管把上海的人请来,其他的不用多问。”

  老赵在电话那头闷声应了。

  没再多嘴。

  跟了满仓叔这么多年。

  他太清楚了。

  这老头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就是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谁劝都没用。

  挂断电话。

  办公室重归寂静。

  窗外路灯的暖黄光晕透过玻璃。

  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半明半暗、明暗交织。

  看不清喜怒。

  藏尽深沉。

  他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飞速轮转着产量、价格、渠道、回款的种种数据。

  他手里的筹码不多。

  这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天大的富贵、没掌过滔天的权力。

  可他懂人心、懂制衡、懂蛰伏、懂布局。

  小小的白石村。

  小小的酒厂。

  就是他毕生的希望。

  周卿云有远大格局。

  能闯上海、拓全国、放眼海外。

  陆明有勃勃野心。

  敢抢渠道、敢夺利益、敢赌前路。

  但在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谁来谁走、谁输谁赢。

  最终说了算的。

  只能是他这个扎根乡土、深藏不露的满仓书记。

  年轻人拼的是眼界和闯劲。

  老年人守的是人心和底盘。

  风浪再大。

  只要底盘稳。

  就永远不会输。

  屋外,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是夜班交班的信号。

  满仓叔睁开眼。

  侧耳听了听。

  嘴角微微一动。

  这枯燥刺耳的汽笛声。

  在他的耳中听来永远都是那么的悦耳动听。

  不为别的,就为只要这笛声还在。

  就说明厂子还在,工人还在工作,产品还在生产,钱还在赚。

  这……

  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墙上的老挂钟敲了九下。

  夜色还长。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在这白石村。

  无论外面怎么翻云覆雨。

  最后能一锤定音的人。

  只能是他满仓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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