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残留的最后几分理智。

  在烈酒和极致的不甘中,被一点点碾碎、随后荡然无存。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浑浊涣散,脑袋发胀发沉。

  整个人彻底陷入半醉半疯的癫狂状态。

  心里的委屈、嫉妒、愤恨、憋屈缠成一团乱麻。

  死死堵在心口,逼得他必须找个出口宣泄。

  人清醒的时候,尚且懂得顾及脸面、藏拙隐忍、掂量分寸。

  可一旦醉透了,心里的那道闸门彻底松开。

  藏在骨子里的龌龊与怨念,就再也关不住了。

  尤其是像周建人这样满心憋屈、自认受尽委屈的小人。

  最是渴望有人能共情自己的狼狈,有人能认可自己的委屈,有人能跟着自己一起数落那个“忘恩负义”的晚辈。

  “啪!”

  他猛地抬手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桌上的搪瓷酒碗剧烈晃动,微黄的酒水溅出少许。

  在发黑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借着酒劲,压着心底积攒了一整天的滔天恨意。

  一句粗口毫无遮掩、脱口而出。

  彻底撕破了周家仅剩的那层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皮。

  “周卿云这个王八蛋!”

  话音粗犷洪亮,带着醉后的癫狂与怨毒。

  全然不顾国营饭店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也不管对面只是初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

  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什么分寸、体面、后患。

  只想尽情宣泄心底的怒火。

  他抬着通红发胀的醉眼,死死盯着眼前两人。

  语气里带着不甘、藏着嚣张,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我是他亲大伯!”

  “如今这混小子翅膀硬了、飞黄腾达、赚大钱了。”

  “就敢翻脸不认人,如此欺辱自家长辈。”

  “妥妥的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桌边两名穿着干净中山装、看着体面靠谱的男子。

  闻言之后,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是温和敦厚的模样。

  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两人极其隐蔽地悄然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成了。

  今晚的局,彻底活了。

  原本他们还打算循序渐进、慢慢拱火、层层引导。

  一点点撬开周建人的嘴,耗费不少功夫套取情报。

  没成想这人心胸狭隘、心性卑劣,一点点委屈都受不住。

  都不用自己两人多说什么,他倒是先骂了起来。

  倒也省去了他们大半的功夫。

  哪怕心中狂喜、大局已定,两人面上依旧稳得滴水不漏。

  非但没有半分附和抹黑周卿云的意思。

  反而立刻摆出一副慌张劝阻、生怕惹事的谨慎模样。

  两人一唱一和,温柔攻心。

  坐在左侧的男子连忙抬手虚压,示意周建人压低声音。

  眉头微蹙,故作谨慎地叹气劝阻:

  “老哥,你绝对是喝多了,这话可万万不敢在外头乱说!”

  “现在的周卿云可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招惹的起的人物了。”

  “他可是沪上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作家,身家过亿、名声响亮。”

  “人脉遍布南北,寻常人根本招惹不起。”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句句都在精准扎心:

  “你要真的是他的亲大伯。”

  “那可是实打实的至亲长辈、正经亲戚,身份尊贵得很。”

  “我们两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哪有资格坐在这里陪你喝酒闲谈、听你吐槽?”

  右侧的男子立刻紧随其后接话。

  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不解。

  字字拱火、句句诛心:

  “是啊老哥,按常理来说,人越是有钱、越是出息。”

  “就越看重亲情、感念旧恩。”

  “他对外边毫无交情、萍水相逢的女人。”

  “都能大方到随手送出一座百万工厂,这般阔气。”

  “按理说,对自己血脉相连、看着自己长大的亲大伯。”

  “本该是百般孝敬、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

  “怎么可能让你这般落魄寒酸,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受这种窝囊委屈?”

  这一番宽慰的话语,表面听着是共情惋惜、替他抱不平。

  实则是往周建人早已溃烂的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两人说话的间隙,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周建人身上。

  慢悠悠地来回扫视。

  一身穿了好几年的旧布褂,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球。

  裤脚褶皱不堪、满是褶皱,脚上的解放鞋沾满路途奔波的尘土。

  看着寒酸又落魄,浑身上下都透着底层小人物的拮据与窘迫。

  两人没有一句直白的嘲讽,没有半句刻薄的挖苦。

  可这无声的打量、眼底带着的惋惜。

  比当众怒骂、刻意嘲讽还要伤人百倍。

  那眼神里藏着的潜台词,直白又刺眼:

  你堂堂周卿云的亲大伯,混成这副穷困潦倒、狼狈不堪的模样。

  到底是可怜,还是可笑?

  又或者说,你其实就是个冒牌货?

  周建人活了四十多年,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轻视、被人可怜。

  他可以忍受自己一辈子穷苦、土里刨食。

  忍受邻里街坊的闲话。

  却唯独受不了自己明明占着理、占着辈分。

  却活得不如一个外人,还要被陌生人暗自同情、暗自打量。

  这一刻,羞耻、憋屈、愤怒、嫉妒、不甘。

  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在心底炸开,交织成团烈火。

  烧得他五脏六腑燥热难耐、浑身发烫。

  被周卿云当面冷落、用钱打发,他只觉得是晚辈不孝、无情无义。

  可被两个初识的陌生人这般无声打量、暗自惋惜。

  他只觉得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气血疯狂上涌,烈酒彻底霸占了他仅剩的理智。

  牙关死死咬紧,腮帮子都绷得发疼。

  他心里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牢骚、黑料。

  迫不及待想要张嘴辩解、大肆吐槽。

  想要拼命证明自己没错、全是周卿云忘本绝情。

  就在他即将口无遮拦、爆出更多猛料、彻底失控失态的关键节点。

  左侧男子恰到好处地抬手打断了他。

  语气温和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气场。

  “老哥,行了行了,酒喝到位就好,醉话可不能在外头乱说。”

  他抬眼扫过国营饭店熙攘嘈杂的人群。

  南来北往的旅客、本地吃饭的街坊混杂在一起。

  人多眼杂、口舌众多,随即压低声音,故作谨慎地叮嘱:

  “这里人多手杂、隔墙有耳,什么人都有。”

  “你今晚喝多了,心里不痛快、受了委屈我们兄弟俩都懂。”

  “也真心替你不值。”

  “可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胡乱传话、刻意造谣。”

  “最后惹出不必要的事端,那就得不偿失、因小失大了。”

  “天色不早了,咱们就此收酒,回招待所歇息,出门在外,稳妥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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