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电话的结局和之前一模一样。

  周建人的话音刚落,听筒里熟悉的忙音再次响起。

  无情又干脆,直接切断了所有沟通。

  周建人不信邪,倔脾气彻底上来了。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碰壁。

  基层工作磨出来的韧性,全用在了这种死磕上。

  他接连重拨,一通、两通、三通……

  到最后,对方已然摸清了他的套路。

  只要听见他的声音。

  根本不等他说完一句话,秒接秒挂。

  丝毫不给半点余地。

  几番连续碰壁。

  周建人手指关节死死攥住听筒。

  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微鼓。

  胸腔里的火气噌噌往上窜,烧得他心口发闷、脸颊发烫。

  他在乡镇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干部。

  平日里乡里乡亲、同事下属。

  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尊称一声周科?

  何时受过这种连人话都不让说、直接被掐断电话的屈辱?

  可这股滔天怒火,死死堵在喉咙口。

  偏偏半点都发作不出来。

  因为那是复旦,那是正厅级单位,自己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在它的面前太渺小了。

  而在复旦校办,旁边工位上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人。

  听到“周卿云”这个名字,抬起头来对着接电话的同事笑了笑:

  “又是找周卿云的?”

  接电话的小伙子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一脸无奈:

  “自从上次颁奖仪式以后,每天都有无数人打电话来复旦找周卿云。”

  “有说是他表哥的,有说是他表妹的。”

  “有说是他小学同学的,有说是他远房亲戚的。”

  “还有说是他邻居的二舅的……什么花样都有。”

  “今天这个不得了,居然说是周卿云的大伯。”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大伯是什么人?周卿云父亲早逝,大伯就和他父亲没什么区别。”

  “这么重要的亲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卿云庐山村的电话?”

  “反而会打到复旦办公室来?这不明显的骗子吗?”

  办公室里其他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旁边一个正在泡茶的中年女老师扶了扶眼镜:

  “上次谢校长不是专门开了会吗?”

  “说周卿云现在是咱们复旦的脸面。”

  “他在外面为国争光,学校一定要保护好他。”

  “以后这种骗子的电话,直接在最外层就给掐断掉。”

  “别转来转去给人家添麻烦。”

  “上回有个自称是周卿云表姐的,转到了中文系办公室。”

  “结果一问三不知,连周卿云父母叫什么名字都说不出来。”

  接电话的小伙子点了点头,把话筒放好,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心吧,以后这种电话我一律直接挂。”

  “想骗到咱们复旦来,门都没有。”

  而周建人这边,怒火慢慢消散之后……

  一个冰冷又扎心的念头,缓缓钻进他的脑海。

  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他应该是被人当成骗子了。

  是啊,何其讽刺。

  谁家至亲大伯,能做到十几年不闻不问、断联彻底。

  连侄子家住何处、私人电话都不知道。

  只能傻乎乎打到学校办公室求人转接?

  谁家至亲长辈,对晚辈的近况一无所知。

  只能靠报纸新闻了解对方的风光履历?

  换做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当成攀附蹭热度的骗子。

  想通这一层,周建人心里的火气更盛。

  却又憋屈得无处发泄。

  这一切的难堪、屈辱、碰壁,说到底。

  都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因果。

  低谷时闭门避嫌、冷眼旁观。

  把至亲骨肉当成烫手山芋、避之不及。

  如今人家登高望远、风光无限。

  又要腆着脸上门认亲。

  世上最荒唐的亲情,大抵莫过于此。

  落难时六亲断绝。

  富贵时血脉情深。

  他狠狠地将听筒扣在座机上。

  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可仅仅几秒之后。

  那些屈辱、愤怒、难堪。

  尽数被心底翻涌的贪婪与期许压了下去。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幅幅诱人的画面:

  上海户口、体制内安稳岗位、空中花园的临街商铺。

  妻子再也不会喋喋不休的数落。

  老丈人家扬眉吐气的体面。

  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只要联系上周卿云。

  所有的窘迫清贫、憋屈委屈,全都能一扫而空。

  为了后半辈子的富贵安稳。

  这点难堪、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几口猛灌下肚。

  冰凉的茶水压下了心头所有戾气。

  眼神重新变得笃定、执拗。

  电话不通,那就人到。

  自古见面三分情。

  他就不信,自己堂堂亲大伯。

  亲自奔赴上海、登门见晚辈。

  周卿云还能硬着心肠、当众不认亲?

  晚辈再有钱、再有名、再风光。

  骨子里也是周家的种。

  长幼尊卑、血脉亲缘。

  是刻在骨子里、写在规矩里的天理。

  走到天涯海角都改不了。

  老二早逝,他就是周家辈分最高的长辈。

  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长!

  只要他站在周卿云面前。

  这小子就必须给足体面、乖乖让步。

  念头通达,周建人瞬间一扫阴霾。

  精气神都提了起来。

  他利落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外套。

  抬手抚平衣角褶皱,径直走向领导办公室请假。

  请假理由简单直白:家中急事,赴沪处理。

  基层单位请假向来宽松。

  领导看他平日老实本分、勤勤恳恳。

  从未无故缺勤,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多问、不深究,提笔直接签字批准。

  假条到手,周建人揣好纸张。

  大步走出单位大门,脚步轻快、步履匆匆。

  没有半点刚才的憋屈颓态。

  他没有直接回家收拾行李。

  而是拐了个弯,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八十年代的乡镇供销社。

  是整条街最热闹、最齐全的百货中心。

  油盐酱醋、糖果糕点、布匹鞋帽、日用百货,一应俱全。

  是小镇居民唯一的购物去处。

  此时的王兰正坐在柜台后头,翘着二郎腿。

  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隔壁同事唠嗑扯闲篇。

  语气慵懒、神情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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