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厂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手电筒的光柱在屋檐下交错晃动着。

  几个提前赶到的村民正在帮忙收拾屋子……

  有人在打扫堂屋,把桌椅重新摆正。

  有人在挂白布,白布从屋檐上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动作利落而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偶尔压低声音的招呼和交代……

  “这边再挂高一点”“门口的花圈摆整齐”“孝布在满仓婶那边,去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农村才会有的、面对老人善终时那种特有的庄重与平静。

  老奶奶在村里住了这么久、村里人早就已经不把她当外人看。

  院子角落里有人已经搭好了临时的灵棚。

  灵棚下放着一张木桌,木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

  灯芯的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灭。

  长明灯旁边放着一碗倒头饭,筷子竖直插在米饭里。

  旁边还放着一杯酒、一碟花生。

  妞妞跪在堂屋门口。

  额前的碎发被泪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圆乎乎的脸上此刻只有被冷风吹干之后留下的泪痕,一道一道。

  每一个来帮忙的村民从她面前经过。

  她就俯下身去,双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额头已经磕红了一片,沾着水泥地上的灰土。

  但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磕完一个,直起身来,等下一个经过的人,再磕。

  她的动作机械而虔诚。

  像是在用这个最朴素的仪式替奶奶偿还她欠下的每一笔人情……

  这些来帮忙的村里人,有些面孔她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但现在,每一个她都会记住一辈子。

  奶奶活着的时候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现在没有涌泉。

  她只能做现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周卿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上前把她扶起来,但脚刚迈出去半步就停住了。

  这是规矩。

  奶奶的后事是全村人帮着办的。

  亲戚一个都没通知……

  那些在隔壁村虐待过妞妞的所谓“亲戚”,不配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妞妞替奶奶还的,是人情,也是尊严。

  她现在跪在这里磕头,不是在求人帮忙。

  是在替奶奶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他现在上去扶她,不是心疼她,是让她坏了规矩。

  在陕北农村,老人过世后儿女磕头谢客是天经地义的事。

  被谢的人不能推辞,推辞了就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满仓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

  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低声开口:

  “这孩子命苦,但骨头硬。她爸走得早,妈改嫁了不要她。”

  “是奶奶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从会走路起就跟在奶奶身后。”

  “春天挖野菜,夏天捡麦穗,秋天拾柴火,冬天糊窗纸。”

  “现在连奶奶也没了,她跪在那里,不是在求人帮。”

  “是在替奶奶谢谢我们。”

  “她奶奶教她的,说做人不能欠人情。”

  满仓叔说到这里,声音带着哽咽。

  “我想好了,出了这事之后,那帮亲戚要是再敢上门来把妞妞当摇钱树。”

  “我让他们出不了这个村子。”

  “妞妞以后就是我女儿。”

  “你不在村里的时候,我替你看着她。”

  “我在这个村当了大半辈子支书,没做过亏心事。”

  “这件事是我心甘情愿的。”

  “妞妞往后就是我闺女,我那几个儿子以后就是她亲哥哥。”

  “过年她不用一个人吃年夜饭,开学她哥送她去学校。”

  “家长会我去开。”

  院子里,满仓婶正蹲在妞妞面前。

  用一条热毛巾帮她擦脸。

  满仓婶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叨着:

  “不哭了不哭了,脸都皴了,明天婶子给你抹点蛤蜊油。”

  老杨头和三大爷各自拎着一只装满米面的麻袋往厨房里搬……

  办丧事要管来帮忙的人吃饭,米面是各家凑的。

  老杨头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转身去搬花圈。

  周婶子和几个妇女在帮忙布置灵堂。

  把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用图钉固定在门框上。

  一个年轻媳妇把自己家孩子的新棉袄拿了一件给妞妞披上……

  她家孩子今年刚做的棉袄,还没上过身。

  她蹲下来帮妞妞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系到最后一颗时妞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背帮妞妞擦了擦。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分工,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就是白石村……

  你在这里落了户,你就是这里的人。

  你遇到难处,全村人都会来。

  周卿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把手电筒往衣袋里收了收,然后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简易的灵位……

  桌上放着奶奶的遗像。

  那是妞妞在学校里用蜡笔画的一幅画像。

  奶奶戴着蓝布头巾,眯着眼睛笑。

  脸上的皱纹被蜡笔画成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棕色线条。

  画像旁边摆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杯酒。

  还有一碟奶奶生前最爱吃的油炸花生米。

  周卿云跪在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对满仓叔说了一句:

  “满仓叔,奶奶的后事,所有费用我来出。”

  “棺材、寿衣、灵棚、花圈、请吹鼓手、置办酒席……全都用最好的。”

  “让老人家走得体体面面的。她这辈子苦了一辈子。”

  “最后这一程,不能委屈了她。”

  满仓叔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只说了一句“行,我来办”,然后转身去安排人了。

  十二点的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敲过了。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绚丽的光影一闪而逝,把老酒厂的青砖墙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村里人自家放的烟花,除夕夜的压轴节目。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仰头看烟花。

  今年老酒厂的人都在低头忙着另一件事。

  烟花的光亮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落在灵棚的白布上,落在妞妞披着的那件新棉袄上。

  周卿云走到妞妞面前蹲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那是他准备给周小云的压岁钱。

  红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

  周卿云轻轻将红包放在妞妞手心里:

  “妞妞,拿着。以后有我们白石村的人在。”

  “别人有的东西,你也一样有!”

  “你奶奶不在了,但你没有变成一个人……”

  “你有满仓叔,有满仓婶,有你那几个新哥哥,有我,有全村人。”

  妞妞抬起头看着周卿云,眼眶红红的。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细小:

  “周哥哥,奶奶说你是好人。”

  “奶奶还说,以后过年,让我也给你磕头。”

  “她说你给的东西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她以前在隔壁村的时候,没人给她过这么好的东西。”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妞妞脸上那一道已经半干的泪痕。

  院子里的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把那些被冷风吹得粗糙的皮肤都照出了一层暖色。

  他站起来走到满仓叔身边。

  两人并排站在老酒厂的院子里。

  看着满仓婶把妞妞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

  远处除夕夜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绽放。

  把暗蓝色的天幕炸出一个个明亮而短暂的窟窿。

  又一颗一颗地熄灭,消失,归于寂静。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最新章节,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