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闻言把车窗降了一点,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带着稻田的清香。

  他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有些疙瘩,宽慰不管用,得让当事人自己慢慢捋平。

  车到徐州的时候,已近傍晚。

  季家老宅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

  墙根长着一溜青苔,巷口的电线杆上还挂着“向阳院”的老牌子,红漆剥落了大半。

  老宅的门楼不高,灰瓦檐下挂着一块匾额。

  字迹斑驳,依稀能认出“季氏旧庐”四个字。

  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半拉耳朵,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看见一辆陌生的大车开进来,都停下来看。

  有个流鼻涕的小子还跟在车屁股后头跑了两步。

  小姨季淑兰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看见车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周母的手,眼圈先红了。

  “姐。”

  周母叫了声“淑兰”,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姐妹俩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多说,可手攥得紧紧的。

  季淑兰抹了把眼睛,转头招呼周卿云,压低了声音。

  “卿云,你大伯和几个叔伯都在里头。”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们对你们回来这事,心里想法不太一样。”

  “有人是真心盼着姐回来送老爷子,有人是另打着算盘。”

  “你大伯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比谁都会算计。”

  “你二伯是个炮筒子,说话不过脑子,可也容易被人当枪使。”

  “你堂嫂那张嘴,最碎,你留神。”

  “你说话多留心,别让他们逮着话头。”

  周卿云点了下头。

  “小姨,我心里有数。”

  进了大门,过了天井,正屋里果然坐了一屋子人。

  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几簇野草。

  那棵老石榴树就在天井正中,树干有碗口粗,枝桠虬曲。

  青果子挂了不少,还没红。

  堂屋里摆着几把老式木椅,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瓜子。

  堂兄堂嫂、几个旁支长辈,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主位上。

  瞧见他们进来,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这就是大伯。

  五十多岁的人,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笑起来一脸和气,可那双眼睛,精得很。

  从周卿云脸上扫过去,又从周母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在周卿云手里提着的礼品袋上。

  堂屋里的人看见周卿云,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大作家来了”“久仰久仰”。

  有人递烟,有人让座,还有人张罗着倒茶。

  大伯亲自搬了把椅子过来,拍了拍椅面。

  “卿云,坐这儿,坐这儿。”

  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周母站在周卿云身后,半天也没人招呼一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攥着周卿云的袖子,指节有点发白。

  堂嫂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去灶间催茶水了。

  还是季淑兰看不下去,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姐,你坐。”

  周母说了句“不累”,还是坐下了,可坐得浅,只搭了半个屁股,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大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话是对着周卿云说的,可话锋一转,就拐到了周母身上。

  “淑芬啊,一晃几十年。当年你一走,家里乱成什么样,你是不知道。”

  “老爷子气得住了半年院。”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替老爷子抱屈。

  “说到底,还是你当年任性。如今老爷子不行了,看在骨肉一场,才让你回来送最后一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头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意思是,季家大度,才原谅了你,你得感恩。

  旁边堂嫂跟着搭腔,话更碎。

  “是啊,当年你要是听家里安排,哪用得着去陕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

  “不过好在,儿子争气,算是熬出头了。”

  她说着,拿眼瞟了瞟周卿云,笑着补了一句。

  “淑芬姑,你这儿子,如今可真给你长脸了。要不怎么说,母凭子贵呢。”

  这话比大伯那句还阴。

  明着夸周卿云,暗地里戳的是周母。

  你本身没什么本事,全靠儿子给你撑场面。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卿云没接大伯那套“我们大度收容你”的调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大伯,我母亲接到消息,是念父女一场,来送外公最后一程。”

  “当年的是是非非,几十年过去了,不必反复拿出来说。”

  “咱们先看看老人家吧。人在病床上躺着,咱们在堂屋里翻旧账,不合适。”

  一句话,轻轻的就把话题转移了。

  同时也将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我们今天可不是来接受你们宽恕的。

  季淑兰赶紧接话。

  “对对对,先看老爷子,先看老爷子。姐,卿云,跟我来。”

  病房在后院。

  穿过一道窄窄的过道,过道两旁堆着旧花盆和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

  后院的草木带着闷沉沉的暑气。

  病房里弥漫着中药、和老人那独有的衰老的味道。

  窗户开着半扇,热风灌进来,把这股味道搅得满屋子都是,散不出去。

  老式铁架子病床摆在屋子正中,床腿的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季老爷子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鼻孔插着氧气管。

  脸色灰败,颧骨支棱着,两颊塌下去。

  眼皮时不时费力掀开一条缝,气息细得像风中游丝。

  胸口那点起伏,隔好一会儿才动一下。

  给人一种暮气重重的感觉。

  看见跨进门的女儿,老爷子浑浊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

  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朝着季淑芬伸出来。

  季淑芬脚步一下子顿住,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快步走到床边。

  弯腰握住那只冰凉干瘦的手,声音发颤。

  “爹,我来了。”

  “淑芬……你总算肯回来了。”

  老爷子喘气很艰难,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许久,氧气管跟着微微晃动。

  “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你,逼你嫁人,登报除名。”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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