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城的风,比青石渡更加凛冽。

  北莽的冬日,本就是一片残酷之地。

  天空低沉,远处的雪山连绵不绝,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片土地与中原隔开。

  然而今日之后。

  这片土地的命运,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老汗王驾崩。

  呼延烈继承汗位。

  乌桓成为左相。

  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没有人知道。

  在这个结果背后,真正推动一切的人,并不是呼延烈,也不是乌桓。

  而是那个坐在偏殿里,喝着茶,看着北莽风云变化的男人。

  秦牧。

  ……

  偏殿内。

  炭火燃烧。

  暖意驱散了外面的寒冷。

  姜昭月坐在秦牧身旁,看着桌上的北莽地图。

  “公子。”

  “现在呼延烈已经成为汗王。”

  “乌桓也掌控内政。”

  “北莽是不是已经算彻底落入您的掌控?”

  秦牧靠在椅子上。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听到姜昭月的话,他却摇了摇头。

  “不。”

  姜昭月一愣。

  “不?”

  秦牧拿起桌上的一枚棋子。

  放在北莽王庭的位置。

  “一个国家,不是控制一个皇帝就够了。”

  “北莽和大秦不同。”

  “大秦三百年皇朝,有完整的制度,有稳定的官僚体系。”

  “但北莽不同。”

  他说着,又拿起几枚棋子。

  分别放在几个部落的位置。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这些大部落才是真正影响北莽的力量。”

  姜昭月看着那些棋子。

  若有所思。

  “所以呼延烈虽然成为汗王,但还有很多人不服?”

  秦牧点头。

  “不错。”

  “尤其是那些跟随老汗王征战多年的老部族。”

  “他们认的是力量。”

  “不是血统。”

  姜昭月轻轻皱眉。

  “那公子准备怎么办?”

  秦牧笑了笑。

  “看他们自己跳出来。”

  姜昭月无奈。

  她已经习惯了秦牧这种方式。

  别人处理问题。

  喜欢主动出击。

  而秦牧。

  更喜欢坐在那里。

  看着敌人自己走进棋盘。

  “公子。”

  “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秦牧没有否认。

  “差不多。”

  “呼延烈虽然有军权,但想成为真正的汗王,需要一个机会。”

  “老汗王的死,就是这个机会。”

  “而那些不服的人,也需要一个理由。”

  姜昭月眨了眨眼。

  “所以您故意让他们看到希望?”

  秦牧笑了。

  “不是故意。”

  “是给他们选择。”

  “有人选择臣服。”

  “有人选择反抗。”

  “选择不同,结局自然不同。”

  ……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云鸾走进来。

  “陛下。”

  “呼延烈求见。”

  秦牧放下棋子。

  “让他进来。”

  片刻后。

  呼延烈走入偏殿。

  相比几日前。

  此刻的他,身上多了一股真正属于王者的气势。

  但秦牧看得出来。

  这种变化不是因为权力。

  而是因为责任。

  呼延烈来到秦牧面前。

  没有行北莽礼。

  而是直接抱拳。

  “陛下。”

  秦牧看着他。

  “现在应该叫你汗王了。”

  呼延烈苦笑。

  “这个位置,比我想象中更沉。”

  秦牧笑了。

  “坐上去之前,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位置代表荣耀。”

  “坐上去之后,才知道代表的是压力。”

  呼延烈沉默。

  随后说道:

  “陛下。”

  “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您。”

  秦牧看着他。

  “说。”

  呼延烈深吸一口气。

  “北莽有几个部落,不认可我。”

  “他们认为我继承汗位,是因为大秦支持。”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暗中调兵。”

  秦牧没有意外。

  “谁?”

  呼延烈沉声说道:

  “北莽黑狼部。”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老汗王最信任的拓跋部。”

  听到拓跋两个字。

  帐内气氛微微变化。

  拓跋隼虽然已经被囚禁。

  但拓跋一族在北莽根深蒂固。

  秦牧端起茶杯。

  “他们想做什么?”

  呼延烈说道:

  “逼我退位。”

  “扶持一个新的汗王。”

  秦牧笑了。

  “看来他们还没有明白。”

  呼延烈看向秦牧。

  秦牧淡淡说道:

  “北莽可以换汗王。”

  “但不能乱。”

  “谁想让北莽乱。”

  “谁就是我的敌人。”

  这一句话。

  没有任何杀意。

  却让呼延烈心中一震。

  他知道。

  秦牧真正动怒的时候。

  反而不会表现出来。

  ……

  当天夜里。

  天狼城外。

  一支军队悄然靠近。

  足足三万人。

  没有点燃火把。

  没有打出旗号。

  他们像黑夜中的狼群。

  慢慢靠近王城。

  领头之人。

  正是黑狼部首领。

  赫连山。

  他骑在马上。

  看着远处的天狼城。

  眼中带着冷意。

  “呼延烈。”

  “一个靠中原皇帝扶起来的人。”

  “也配成为北莽汗王?”

  身旁将领低声说道:

  “首领。”

  “城内还有大秦皇帝。”

  赫连山冷笑。

  “大秦皇帝又如何?”

  “这里是北莽。”

  “不是他的中原。”

  “北莽人的刀,只听北莽人的命令。”

  然而。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说得不错。”

  “北莽人的刀,确实应该听北莽人的命令。”

  赫连山脸色骤变。

  猛然转头。

  只见荒原之上。

  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身灰衣。

  手中没有兵器。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正是秦牧。

  赫连山瞳孔收缩。

  “你是谁?”

  秦牧停下脚步。

  “一个路人。”

  赫连山冷笑。

  “路人?”

  “深夜出现在我三万大军面前。”

  “你觉得我会信?”

  秦牧笑了。

  “你信不信。”

  “并不重要。”

  赫连山拔出长刀。

  “杀了他!”

  下一刻。

  三名骑兵冲出。

  刀光划破夜色。

  然而。

  下一瞬。

  所有人都停住了。

  因为那三个人。

  已经倒下。

  没有人看清秦牧如何出手。

  甚至没有人看到剑光。

  只是眨眼之间。

  三名北莽精锐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赫连山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

  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你到底是谁?”

  秦牧看着他。

  轻声说道:

  “大秦皇帝。”

  短短五个字。

  让整个荒原安静下来。

  赫连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呼延烈会如此顺从。

  为什么乌桓会选择臣服。

  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对抗的存在。

  ……

  第二日。

  天狼城外。

  黑狼部三万大军全部撤退。

  赫连山亲自来到王宫请罪。

  所有北莽部落首领都震惊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

  那个他们以为只是依靠计谋的大秦皇帝。

  真正可怕的地方。

  并不是他的谋略。

  而是他的实力。

  王宫大殿。

  呼延烈坐在汗位之上。

  看着下方臣服的部落首领。

  心中感慨万千。

  几日前。

  这里没有人愿意承认他。

  如今。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但他知道。

  真正让他们低头的。

  不是自己。

  而是站在身旁的那个男人。

  秦牧。

  ……

  夜晚。

  王宫之上。

  秦牧独自站在高台。

  看着北莽辽阔的大地。

  云鸾走到他身后。

  “陛下。”

  “北莽已经稳定。”

  “是否返回大秦?”

  秦牧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南方。

  那里。

  是大秦。

  也是北境。

  “还不能走。”

  云鸾沉默。

  她知道。

  秦牧在等什么。

  徐龙象。

  那个曾经掌控三十万铁骑的北境世子。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秦牧轻声说道:

  “他应该快动手了。”

  “这场戏。”

  “也该结束了。”

  风吹过天狼城。

  北莽的旗帜猎猎作响。

  而在遥远的北境。

  一场足以改变九州格局的战争。

  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北境。

  镇北王府。

  夜已经很深了。

  北风从城墙之外吹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撞击在城楼的旗杆之上,发出猎猎声响。

  镇岳堂内。

  灯火依旧亮着。

  徐龙象坐在主位之上。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桌案上的军报堆积如山,可他一封都没有打开。

  因为此刻,他脑海里想的,只有一个名字。

  秦牧。

  那个他恨不得亲手杀死的人。

  那个夺走离阳女帝赵清雪,让他北境颜面尽失的人。

  也是那个如今已经吞并离阳,让整个天下局势发生改变的大秦皇帝。

  徐龙象缓缓端起桌上的酒杯。

  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范离。”

  “属下在。”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范离从阴影中走出。

  他依旧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中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

  只是相比以前。

  如今的范离,眉宇之间多了一丝疲惫。

  因为他知道。

  北境如今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徐龙象表面上依旧掌控着三十万铁骑。

  可实际上。

  他能够依靠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减少。

  离阳没了。

  月神教被秦牧渗透。

  北莽的局势也开始变得诡异。

  而最关键的是。

  那个大秦皇帝,始终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北莽那边,有消息了吗?”

  徐龙象问道。

  范离沉默了一下。

  “有。”

  “说。”

  徐龙象放下酒杯。

  范离走到桌案前,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这是刚刚送来的。”

  “北莽王庭那边,老汗王病情越来越严重。”

  “几个皇子之间的争斗,也已经到了白热化。”

  徐龙象冷笑。

  “意料之中。”

  “北莽三个皇子,没有一个愿意让步。”

  “只要他们继续争,北莽就会越来越乱。”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乱世之中,才有机会。”

  范离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徐龙象。

  过了一会儿。

  他缓缓说道:

  “世子。”

  “有一件事,恐怕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

  徐龙象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范离深吸一口气。

  “北莽那边传来的消息。”

  “最近一段时间,大皇子呼延烈的动作很奇怪。”

  徐龙象眼神微动。

  “呼延烈?”

  “他不是一直被二皇子和三皇子压制吗?”

  “以前确实如此。”

  范离点头。

  “但是最近,他突然开始整合手下部族。”

  “而且,他手中的一些老将,也重新站到了他身边。”

  徐龙象沉默。

  片刻之后。

  他说道:

  “这是好事。”

  “如果呼延烈能够压住其他两个皇子,北莽反而更加容易合作。”

  范离没有马上回应。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问题就在这里。”

  “太顺了。”

  徐龙象看向他。

  “太顺?”

  范离点头。

  “世子,你应该知道。”

  “北莽内部的斗争,持续了这么多年。”

  “呼延烈虽然有军功,但是他的两个弟弟也不是简单人物。”

  “尤其是三皇子乌桓。”

  “此人看似低调,可实际上城府极深。”

  “他身边还有一个来自西域的谋士。”

  “这些年,乌桓能够在两个兄长的压制下活下来,绝不是运气。”

  徐龙象皱眉。

  “你的意思是?”

  范离看着桌上的地图。

  “我怀疑,北莽内部出现了变数。”

  徐龙象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变数?”

  范离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缓缓说道:

  “秦牧。”

  两个字。

  让整个镇岳堂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徐龙象眼神瞬间冰冷。

  “你怀疑他插手北莽?”

  范离点头。

  “不是怀疑。”

  “而是可能性极大。”

  徐龙象站起身。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大秦皇宫?”

  范离摇头。

  “世子。”

  “你到现在还觉得秦牧是一个喜欢安逸享乐的人吗?”

  徐龙象沉默。

  范离继续说道:

  “从离阳女帝被他带走开始。”

  “到月神教覆灭。”

  “再到韩忠事件。”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偶然。”

  “但是最后,都变成了他的优势。”

  “这种人……”

  范离停顿了一下。

  “不会放任北莽这样的棋盘存在。”

  徐龙象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走到地图前。

  目光落在北莽的位置。

  “如果他真的去了北莽。”

  “他的目标是什么?”

  范离沉声说道:

  “不是北莽。”

  徐龙象转头。

  “什么意思?”

  范离指着地图。

  “北莽只是一个过程。”

  “秦牧真正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徐龙象没有说话。

  可是他的手已经握紧。

  因为这个答案。

  他并不陌生。

  从秦牧吞并离阳开始。

  他就已经明白。

  那个男人的野心,远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大。

  “那北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徐龙象问。

  范离低声说道:

  “最新消息。”

  “秦牧的人,已经出现在北莽边境。”

  徐龙象瞳孔一缩。

  “确定?”

  “确定。”

  范离点头。

  “不过身份不明。”

  “有人说,是一个灰衣年轻人。”

  “身边跟着一名女子剑客。”

  徐龙象的脸色瞬间变了。

  灰衣年轻人。

  女子剑客。

  这两个信息。

  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赵三。

  还有云鸾。

  那个在北境比武大会上,横压所有天骄的男人。

  那个让他都看不透的人。

  徐龙象缓缓说道:

  “赵三……”

  范离看着他。

  “世子也想到了?”

  徐龙象没有回答。

  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当初比武大会结束之后。

  他曾经想过拉拢赵三。

  甚至想过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刀。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男人身上的许多细节,都透着诡异。

  太过从容。

  太过淡定。

  就像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难道……”

  徐龙象低声说道:

  “不可能。”

  他说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可能。”

  “秦牧怎么可能亲自去北莽?”

  范离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

  有些答案,徐龙象自己已经猜到了。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黑衣探子快步进入。

  “世子!”

  “北莽急报!”

  徐龙象猛然转身。

  “说!”

  探子跪地。

  “北莽青石渡方向传来消息。”

  “三皇子乌桓召开大帐会议。”

  “宣布……”

  探子停顿了一下。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龙象冷声道:

  “继续。”

  探子咬牙。

  “宣布愿奉大秦皇帝为主。”

  整个镇岳堂。

  瞬间安静。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徐龙象站在那里。

  久久没有说话。

  范离的脸色也是第一次彻底变了。

  “乌桓……”

  他低声呢喃。

  “怎么会……”

  徐龙象猛然抓住桌角。

  “他疯了吗?”

  “北莽皇族,竟然向秦牧低头?”

  范离沉默。

  他知道。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徐龙象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眼神中,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范离。”

  “现在怎么办?”

  范离看着自己的主君。

  许久之后。

  他说道:

  “世子。”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秦牧。”

  徐龙象抬头。

  范离继续:

  “以前我们以为,他只是一个强大的皇帝。”

  “现在看来……”

  “他已经不是在和我们争一座城。”

  “他是在下整盘天下的棋。”

  徐龙象握紧拳头。

  “那我呢?”

  范离沉默。

  徐龙象笑了。

  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我努力这么多年。”

  “联络离阳。”

  “联合月神教。”

  “寻找北莽机会。”

  “结果……”

  他看向窗外。

  “他却已经提前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范离低声道:

  “世子。”

  “还没有结束。”

  徐龙象看向他。

  范离说道:

  “只要北境三十万铁骑还在。”

  “我们就还有机会。”

  徐龙象沉默许久。

  最终站起身。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冰冷。

  “传令。”

  “加强北境戒备。”

  “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派人去查清楚。”

  “那个灰衣年轻人的身份。”

  范离点头。

  “是。”

  徐龙象望着北方。

  那里是北莽。

  也是秦牧如今所在的方向。

  他第一次感觉到。

  自己好像不是在追赶一个敌人。

  而是在追赶一个早已经站在终点的人。

  夜色之中。

  镇北王府的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扬。

  只是这一次。

  那面代表北境荣耀的旗帜。

  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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