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套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魏源本就满脑子案子，此刻见饭也吃上了礼也尽了，再也按捺不住，便放下筷子道：
“周宪台，此番浙江上报刑部说有人持诏书骗盐，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新也没绕弯子，说道：“月前，有本地商户到按察司递状，说有人持朝廷诏书声称奉旨征调盐货。”
“起初只要盐，后来又借势勒索商户家财，那商户觉得不对，暗中查访后发现对方那道诏书来历可疑，因此来告，按察司便立案了。”
魏源神色一肃：“敢问嫌疑人呢？”
周新夹菜的动作停了停：“自是拿下了，审了些日子。”
听到这里，魏源心里已经察觉出不对。
若只是普通骗子，浙江按察司自己就能结案，根本没必要上报刑部，更不会惊动刑部这边专门派人来复查。
能让周新这种人把案子往上报，只说明一个问题，审出来的东西很麻烦。
魏源沉声问：“那人什么来头？”
周新抬眼看了看桌边众人，这才缓缓道：“他说自己是京里来的。”
魏源眉头一挑，和自己来时猜得差不多，果然牵扯京师，便问：“哪个衙门？”
周新看着他，魏源是刑部派来的，此时也没必要再藏，于是他缓缓道：
“此人自称锦衣卫千户，名叫王谦，说是奉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之命，出京办差。”
桌上的气氛一下变了。
啪嗒一声轻响，杨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愣了片刻也没去捡起来，因为人已经傻眼了。
桌边其他人没人笑他，因为大家的脸色都差不多。
林翊端着茶盏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锦衣卫，还是个千户，再往上又牵出了纪纲。
好家伙，本以为是个伪造诏书骗盐的案子，结果顺藤摸瓜藤子另一头直接缠到了锦衣卫。
这案子要是再查两层，天知道还能翻出什么。
魏源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近侍衙门，专办钦犯、谋逆、重大要案，寻常官员碰见锦衣卫天然便矮半头。
尤其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乃皇帝心腹，这些年圣眷正隆，手里权势极重，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也不敢托大。
魏源心里一沉，难怪刑部会特意派人下来，临行前戴郎中那话说得意味深长。
周新见他们几人这副模样，倒是笑了：“诸位不必急着如此，那人究竟是不是锦衣卫千户，如今还未坐实，也可能只是诈称。”
“正因牵涉锦衣卫，我司才没有贸然定案，所以将案情上报刑部，请部里派人来复查亲审。”
“究竟是真千户还是假千户，审一审自会清楚。”
说着，他抬手示意桌上的饭菜：“先吃饭，诸位一路舟车劳顿，饭总要吃，待吃完再去大牢提人审问不迟。”
魏源哪里还吃得下？当即搁筷：“周宪台，事关重大，现在就去提审！”
......
按察司大牢建在衙署西北角。
按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厚重铁门一扇接一扇，差役手中的钥匙串随着脚步碰撞，叮叮当当，在狭窄甬道里来回荡开。
两侧牢房潮湿阴冷，墙角渗着水，空气中混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
林翊跟在魏源身后，才走进去没多远，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遇到环境最差的地方。
领路的狱卒提着灯笼，在一间单独关押犯人的牢房前停下。
“宪台大人，魏主事，人就在里面。”
魏源抬眼望去，牢房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披头散发，脸上胡茬已经长了不少。
身上的衣裳虽脏，却还能看出料子不差。
此人便是锦衣卫千户王谦，在按察司大牢里关了半个多月，他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那股气焰非但没磨掉，反而憋得更足。
此刻听见动静，王谦抬起头，目光先从周新脸上扫过，随后落在魏源几人身上。
见魏源身着六品官袍，而按察司并无六品官员，便问：“京里来的？”
魏源没有答他，按规矩坐下，杨锐铺开案卷。
林翊则坐到一旁，提笔准备记录口供。
魏源神色肃然，道：“犯人王谦，本官奉刑部差遣复审浙江诈伪案，现在问你几句话，你须据实回答！”
王谦嗤了一声，显然没把一个六品刑部主事放在眼里。
魏源也不理会他的态度。
刑部办案自有一套章程，该问什么，从哪问起，一样都不能省。
“姓甚名谁？”
王谦抬着下巴：“老子王谦！”
“籍贯？”
“陕西凤翔府扶风县。”
“所任何职？”
听到这里，王谦嘴角一扯，像是终于等到机会一般，提高嗓门道：“锦衣卫千户！”
魏源面不改色：“既称锦衣卫千户，可有凭证？”
“凭证？”
王谦猛地坐直身体，铁链哗啦一响：“老子的腰牌就在住处，早就让你们自己去取，你们又不取！”
魏源继续问：“你到浙江所为何事？”
王谦冷笑一声：“奉差。”
“奉谁的差？”
“自然是纪指挥使！”
听到“纪指挥使”几个字，魏源神色不变，继续道：“既称奉差，那么本官再问你。”
“你在浙江持诏书入盐场，强索盐货，勒索商户，侵占官盐，是何人授意？所说旨意又从何而来？”
这一句问下去，王谦脸色顿时沉了。
他在按察司大牢里关了这么久，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先前周新的人审他，他还想着只要拖到京里来人事情便好办。
谁知现在刑部来人，张嘴还是这些话。
王谦心里那点火当场便压不住了，猛地一拍身下木板震的铁链哗啦作响：“放你娘的屁！老子乃堂堂锦衣卫千户！奉纪指挥使之命出京办差！”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扣押锦衣卫？想造反不成？”
“快些放了老子！要是我义父知道了，弄死你们！一个一个全部抄家！”
魏源心头一突，望着王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之前他还想过这案子难审，锦衣卫的人嘛，受过专业训练，刑讯更是看家本事，嘴硬一些很正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设问，怎么诱供，怎么从口供里的漏洞寻找突破。
结果刚坐下不到一盏茶，人家连纪纲都搬出来了，连义父都喊了，还扬言威胁自己。
魏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这还审个毛，人家全撂了！
魏源本就满脑子案子，此刻见饭也吃上了礼也尽了，再也按捺不住，便放下筷子道：
“周宪台，此番浙江上报刑部说有人持诏书骗盐，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新也没绕弯子，说道：“月前，有本地商户到按察司递状，说有人持朝廷诏书声称奉旨征调盐货。”
“起初只要盐，后来又借势勒索商户家财，那商户觉得不对，暗中查访后发现对方那道诏书来历可疑，因此来告，按察司便立案了。”
魏源神色一肃：“敢问嫌疑人呢？”
周新夹菜的动作停了停：“自是拿下了，审了些日子。”
听到这里，魏源心里已经察觉出不对。
若只是普通骗子，浙江按察司自己就能结案，根本没必要上报刑部，更不会惊动刑部这边专门派人来复查。
能让周新这种人把案子往上报，只说明一个问题，审出来的东西很麻烦。
魏源沉声问：“那人什么来头？”
周新抬眼看了看桌边众人，这才缓缓道：“他说自己是京里来的。”
魏源眉头一挑，和自己来时猜得差不多，果然牵扯京师，便问：“哪个衙门？”
周新看着他，魏源是刑部派来的，此时也没必要再藏，于是他缓缓道：
“此人自称锦衣卫千户，名叫王谦，说是奉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之命，出京办差。”
桌上的气氛一下变了。
啪嗒一声轻响，杨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愣了片刻也没去捡起来，因为人已经傻眼了。
桌边其他人没人笑他，因为大家的脸色都差不多。
林翊端着茶盏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锦衣卫，还是个千户，再往上又牵出了纪纲。
好家伙，本以为是个伪造诏书骗盐的案子，结果顺藤摸瓜藤子另一头直接缠到了锦衣卫。
这案子要是再查两层，天知道还能翻出什么。
魏源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近侍衙门，专办钦犯、谋逆、重大要案，寻常官员碰见锦衣卫天然便矮半头。
尤其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乃皇帝心腹，这些年圣眷正隆，手里权势极重，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也不敢托大。
魏源心里一沉，难怪刑部会特意派人下来，临行前戴郎中那话说得意味深长。
周新见他们几人这副模样，倒是笑了：“诸位不必急着如此，那人究竟是不是锦衣卫千户，如今还未坐实，也可能只是诈称。”
“正因牵涉锦衣卫，我司才没有贸然定案，所以将案情上报刑部，请部里派人来复查亲审。”
“究竟是真千户还是假千户，审一审自会清楚。”
说着，他抬手示意桌上的饭菜：“先吃饭，诸位一路舟车劳顿，饭总要吃，待吃完再去大牢提人审问不迟。”
魏源哪里还吃得下？当即搁筷：“周宪台，事关重大，现在就去提审！”
......
按察司大牢建在衙署西北角。
按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厚重铁门一扇接一扇，差役手中的钥匙串随着脚步碰撞，叮叮当当，在狭窄甬道里来回荡开。
两侧牢房潮湿阴冷，墙角渗着水，空气中混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
林翊跟在魏源身后，才走进去没多远，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遇到环境最差的地方。
领路的狱卒提着灯笼，在一间单独关押犯人的牢房前停下。
“宪台大人，魏主事，人就在里面。”
魏源抬眼望去，牢房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披头散发，脸上胡茬已经长了不少。
身上的衣裳虽脏，却还能看出料子不差。
此人便是锦衣卫千户王谦，在按察司大牢里关了半个多月，他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那股气焰非但没磨掉，反而憋得更足。
此刻听见动静，王谦抬起头，目光先从周新脸上扫过，随后落在魏源几人身上。
见魏源身着六品官袍，而按察司并无六品官员，便问：“京里来的？”
魏源没有答他，按规矩坐下，杨锐铺开案卷。
林翊则坐到一旁，提笔准备记录口供。
魏源神色肃然，道：“犯人王谦，本官奉刑部差遣复审浙江诈伪案，现在问你几句话，你须据实回答！”
王谦嗤了一声，显然没把一个六品刑部主事放在眼里。
魏源也不理会他的态度。
刑部办案自有一套章程，该问什么，从哪问起，一样都不能省。
“姓甚名谁？”
王谦抬着下巴：“老子王谦！”
“籍贯？”
“陕西凤翔府扶风县。”
“所任何职？”
听到这里，王谦嘴角一扯，像是终于等到机会一般，提高嗓门道：“锦衣卫千户！”
魏源面不改色：“既称锦衣卫千户，可有凭证？”
“凭证？”
王谦猛地坐直身体，铁链哗啦一响：“老子的腰牌就在住处，早就让你们自己去取，你们又不取！”
魏源继续问：“你到浙江所为何事？”
王谦冷笑一声：“奉差。”
“奉谁的差？”
“自然是纪指挥使！”
听到“纪指挥使”几个字，魏源神色不变，继续道：“既称奉差，那么本官再问你。”
“你在浙江持诏书入盐场，强索盐货，勒索商户，侵占官盐，是何人授意？所说旨意又从何而来？”
这一句问下去，王谦脸色顿时沉了。
他在按察司大牢里关了这么久，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先前周新的人审他，他还想着只要拖到京里来人事情便好办。
谁知现在刑部来人，张嘴还是这些话。
王谦心里那点火当场便压不住了，猛地一拍身下木板震的铁链哗啦作响：“放你娘的屁！老子乃堂堂锦衣卫千户！奉纪指挥使之命出京办差！”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扣押锦衣卫？想造反不成？”
“快些放了老子！要是我义父知道了，弄死你们！一个一个全部抄家！”
魏源心头一突，望着王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之前他还想过这案子难审，锦衣卫的人嘛，受过专业训练，刑讯更是看家本事，嘴硬一些很正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设问，怎么诱供，怎么从口供里的漏洞寻找突破。
结果刚坐下不到一盏茶，人家连纪纲都搬出来了，连义父都喊了，还扬言威胁自己。
魏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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