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林翊,奉派浙江司历事。”

  林翊拱手向主事魏源认真行礼。

  “嗯。”

  魏主事坐在案后翻看卷宗头都没怎么抬:“国子监来的,都懂规矩吧?”

  “学生略知一二。”

  “知道便好。”魏主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是个年轻俊朗神态沉稳的年轻人,稍稍点头。

  没有多余寒暄,魏主事随口交代几句卷宗规整文书核对的规矩,便直接甩下一堆浙江盐讼旧卷,让林翊上手干活尽快适应。

  初入职场的林翊,看着密密麻麻的卷宗,条条框框的刑名条例,当场两眼一抹黑。

  国子监当然教过《大明律》,也讲过朝廷典章制度,林翊甚至能背出不少相关律条。

  可会背律条和真正落实到地方具体盐讼、民间纠纷律法裁量,完全是两码事。

  好在司署之中一名名叫杨锐的令史,见他是新来监生,态度颇为客气,主动上前搭手帮扶,替他梳理卷宗条理讲解办案流程。

  “多谢大人指点。”林翊感激行礼。

  杨锐连忙侧身避让,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林监生折煞在下了,我只是衙门吏员算不得官,如何敢当大人称呼?”

  林翊这才反应过来,拱手道:“是在下失礼。”

  大明官场里,官与吏看似都在衙门里办事,实际上中间隔着一道极深的鸿沟。

  令史看似有品阶名头,实则大多无实职。

  按照制度,令史需经过三考,前后九年,期满之后再赴吏部参加统一考核。

  考得过才能拿到正八品出身资格,拥有排队铨选授官的机会。

  若是考不过,九年苦功尽数作废,出身资格直接注销,打回原籍,依旧是白身吏员。

  简单来说,九年苦熬还得考试过关,才有渺茫机会入仕,风险极高出路极窄。

  相比之下,国子监监生已经算幸运得过分,哪怕是最低等的在籍监生,实习期间无正式官身,只做辅助差事,身份待遇也稳压吏员一头。

  杨锐帮他理清前几份卷宗后,林翊渐渐摸到门路。

  两人一边整理一边闲聊。

  林翊问道:“杨兄入刑部多久了?”

  “五年。”

  “还差四年?”

  杨锐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若一切顺利,还得再熬四年,待九年期满再看吏部考试。”

  林翊点点头:“杨兄做事细致,又熟悉刑名文书,将来必能中式,等得了实缺也算苦尽甘来。”

  杨锐闻言苦笑摇头:“借林老弟吉言,只是我等吏员出身,便是真熬出来前程也有限,和科举正途的进士老爷没法比。”

  说到此处,他感慨道:“整个大明官场,我辈书吏令史最羡慕的莫过于顺天府尹赵大人。”

  林翊眼神微动:“可是赵忠开赵府尹?”

  “正是。”杨锐来了兴致:“林老弟刚进衙门,想必也听过赵府尹的旧事吧?”

  林翊神色古怪,自己岂止听过,小时候自己可是天天见到赵叔。

  杨锐感慨道:“赵府尹当年也是书吏出身,听闻最早不过山东按察司一小吏,后来跟随应国公办差,因清剿倭患有功这才得了八品令史出身。”

  “再后来入都察院,迁北平布政司........如今已是正三品顺天府尹。”

  说到这里,杨锐眼中的羡慕几乎不加掩饰:“正三品啊……这是大明开国近五十以来,唯一一个从底层书吏令吏出身,一路逆袭登顶三品高位的传奇人物!”

  对于底层吏员来说,赵忠开的经历已经不能叫励志,那叫神话。

  普通吏员奋斗一辈子,能混到七品知县已经足以回乡光宗耀祖。

  赵忠开却从一个书吏一路走到了北京顺天府尹。

  杨锐轻叹道:“司里许多人都拿赵府尹激励自己,想着他既是吏员出身,我等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摇头笑了:“可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哪有那么容易,赵府尹的本事是一回事,机缘又是一回事,若非早年跟对了应国公,后来又恰逢靖难的从龙机遇……这种路哪是旁人想走便能走的?”

  林翊默然。

  这话很现实。

  赵忠开当然有能力,若是一个庸才,父亲也不可能一路把他提拔到如今。

  可官场这种地方,能力只是其中一部分。

  有人拉你一把和没人拉,差距有时候比十年苦功还大。

  赵忠开最大的幸运不是当年考中了什么,而是在自己最不起眼的时候遇到了林川,随后跟对了人,站对了位置,又熬过了一场靖难。

  一步不少,一环不错,这才有今日。

  这种经历能讲,却很难复制。

  林翊听着杨锐满怀感慨地说起自己父亲和赵忠开的旧事,只觉得颇有意思。

  偏偏什么也不能说,总不能突然来一句:巧了,你刚才说的应国公,是我爹,你赵府尹不过是我爹当年的秘书.......

  那场面多少有点破坏气氛。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个人有个人的机缘,杨兄未必就不能有自己的造化。”

  杨锐哈哈一笑:“那便承你吉言。”

  ……

  此后数日,林翊正式在浙江司安顿下来。

  白日整理卷宗核验文书,有不懂的便问杨锐。

  魏主事偶尔得空,也会随手抽一份案卷,让他先说自己的判断。

  起初林翊经常说得漏洞百出,律条记得很熟,案情却抓不住重点。

  魏主事每次便严厉大骂:“若照你这般判,出了冤案谁担着?”

  随后就让林翊回去重新翻看卷宗,再抄录一遍。

  几天下来,他原本身上那点国子监优等生的书卷气,迅速被刑部堆积如山的案牍磨掉不少。

  以前觉得自己熟读典章,已经很懂朝政。

  如今才知道,所谓“懂”,和“会做”,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好在林翊并非吃不了苦的人,他也没有因为自己是谁的儿子,便觉得这些活不该自己干。

  魏主事让他重抄,他便老实重新誊录。

  几日下来,与司里众人相处得倒越来越自然。

  尤其是杨锐,年长林翊四五岁,性情爽朗,又愿意教人。

  两人一个熟悉书本典制,一个精于实际案牍,互相补短渐渐熟络。

  私下说话也不再一口一个林监生,而是直接兄弟相称。

  当然,期间也不是没人问过林翊家世。

  毕竟这少年气度不错谈吐不俗,衣着虽不奢华,用料却也绝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

  终于有一日,杨锐随口问道:“林老弟,你家中做什么营生?”

  林翊手中翻着卷宗,头也不抬:“家父读过些书,早年是乡间秀才。”

  杨锐恍然:“难怪。”

  读书人家教出来的孩子,难怪举止不似寻常人。

  他便没有再多问。

  林翊也神色如常,半点没有说谎后的心虚。

  因为这话从严格意义上讲倒也不假,林川未发迹前本就是秀才出身,一朝机缘冒名入仕,步步厮杀层层攀升,方才从白身秀才混成当朝国公朝堂柱石。

  中间也不过隔着一段堪称离谱的人生而已。

  所以林翊那句“家父乃乡间秀才”,不能说骗人,顶多算是有所省略,省略得稍微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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