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压下心头怒意,神色淡然,端起茶喝了一口:

  “此事我知道了,礼部照常办选秀,该怎么筛便怎么筛,不必因为这五人乱了章程,其他旁支琐事老哥不必过问。”

  听见这句话,向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如此最好。”

  他本来就不想管,毕竟纪纲锦衣卫指挥使,手握诏狱生杀大权,是皇帝最信任的爪牙心腹,向来跋扈霸道。

  这些年来朝中不少官员被其构陷下狱,朝野上下人人畏之如虎,无人敢轻易招惹。

  向宝只是介礼部文臣,让他跟锦衣卫硬顶?

  属实犯不上。

  如今事情已经交给林川,他自然乐得退出。

  至于林川打算怎么处理纪纲,那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了。

  向宝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少,晚上睡得越香。

  ……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选秀也终于走到了最后。

  前三轮查身形姿容,第四轮验身,之后又经过宫中长期考察、礼仪甄别、性情核验等数轮筛选。

  原先五千少女最后只剩五十人。

  这五十人,无论家世、容貌、身体、性情、仪态,基本都挑不出明显毛病,真正意义上的百里挑一。

  最终面圣这日,五十名少女依次进入宫中。

  朱棣一个个看过去,倒没有年轻皇帝选妃时那般兴致高昂。

  他如今五十余岁,什么美人没见过,脸好看当然重要,但只是其中之一。

  相比姿色朱棣更在意端庄知礼,至少别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个能把后宫搅得鸡飞狗跳的主。

  所以这些容貌最艳丽的女子反而没有全部留下。

  其中一女容貌极美,但面对皇帝时虽然低着头,然嘴角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最后挑来挑去,朱棣留下了七八名,姿色都不差整体偏端庄温顺,统一册封低位妃嫔。

  至此,向宝忙活许久的这场选秀,总算尘埃落定。

  他心里多少还有些欣慰。

  虽然最终没有完全照最初八轮规制一步一步走到底,但至少大体框架立住了。

  以后再选有章可循,有制可依。

  最关键的是,入选这些女子全都是普通良家出身,并无公侯之女,也没有哪个手握重权的大臣突然成了国丈。

  很好。

  太祖祖制,总算守住了。

  然后朱棣转头便给了向宝一巴掌,忽然下了一道册封旨意,召英国公张辅之妹张氏入宫,册为贵妃。

  向宝得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英国公张辅,手握重兵战功赫赫。

  论军中威望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而他的亲妹妹被皇帝直接册为贵妃,甚至连礼部苦心折腾一个月的五千人海选都没走。

  这算什么?

  向宝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写的那些章程有点刺眼。

  禁止勋贵女入宫,防止外戚坐大,杜绝权臣借后妃攀附圣宠。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结果墨迹还没完全干。

  皇帝表示朕看过了,写得不错下次继续,这次朕先破个例。

  向宝能怎么办?

  上奏反对说太祖祖制不允许。

  估计皇帝只能笑笑。

  朱棣对祖制可太熟了。

  太祖当年还定过不征之国呢,安南现在怎么回事?

  不还是被大明打下来,直接设郡县了。

  朱棣对于祖制的态度一直很朴素。

  适合的遵守,不适合的,就当皇考当年没遇上现在的情况,得变通。

  至于什么叫适合,什么叫需要变通,解释权当然在皇帝手里。

  所以向宝只是默默看着那道贵妃册文,心中叹气半句劝谏都没说。

  算了,皇帝开心就好。

  礼部的规矩,约束天下人很有用,想拿来约束皇帝……多少有点想多了。

  与向宝不同,林川得知张氏被破格册为贵妃后,第一反应却不是祖制被破坏,而是秒懂。

  朱棣这一手看着像纳妃,实际上是在朝堂落子。

  张氏美不美林川不知道,肯定不会丑,毕竟张玉父子人样摆在那儿,张辅的嫡长女林川还见过几次,生的极美,小姑自然差不到哪去。

  但仅凭美色,就直接越过那五千名秀女,册为贵妃?

  林川一个字都不信。

  说白了朱棣看中的并非张氏,而是她哥哥张辅。

  张辅如今战功赫赫威望极高,妥妥的大明军中头面人物。

  而自己是文官之首,在朝中经营多年,六部九卿多有旧交,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无论文官还是部分勋贵,都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年朱棣表面对自己极为信任,军国大事常与自己商议,私下的事情也敢交给自己处理。

  甚至求娶小姨子这种不能见人的差事,都让自己去跑腿。

  可信任归信任,皇帝归皇帝。

  林川从来没有天真到觉得,朱棣会因为几十年的交情,就彻底放任一个臣子的势力不断膨胀。

  如果朝堂像一架秤,朱棣要做的就是永远让两边差不多。

  谁重了扶另一边。

  谁轻了再添点砝码。

  如今林川这边显然已经太重,资历深爵位高,声望大人脉广,文官体系里到处都是熟人。

  此前数年朱棣有意扶持成国公朱能,来制衡如日中天的林川,平衡朝堂文武势力,杜绝一家独大权倾朝野。

  可朱能那猪脑子这些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厮打起仗来嗷嗷上,论朝堂制衡是一点屁用没有,甚至还经常找林川喝茶听曲,甚至还想把女儿塞给林川当儿媳,把朱棣气得不轻。

  相对而言,张辅年轻脑子活泛,所以朱棣通过联姻,打算将英国公抬举为军中第一勋贵。

  想通过这种方法来平衡文武,如此皇帝才能真正坐得稳。

  想到这里,林川心中甚至有些想笑。

  前几日朱棣还在文华殿里为徐妙锦不肯嫁他而满脸郁闷。

  看起来跟一个求亲失败的寻常老男人没什么两样。

  转过头来,便能借着纳一个贵妃,顺手调整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

  前一刻还在谈情,后一刻便开始谈权,甚至情与权本就是一回事,这皇帝属实被朱棣当明白了。

  林川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心里对朱老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过,林川既然能把朱能给忽悠得险些结拜,对张辅自然不会有什么压力。

  毕竟张辅当年也是跟过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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