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既逝,浡泥王位自然不能久悬。

  麻那惹加那乃的世子遐旺,此时仍随使团滞留京师。

  对于浡泥这样的藩属之国而言,承袭王位,除了本国宗室认可,还需要大明天子的册封,以彰显王统正当。

  如今老王病逝,新王未立。

  若让浡泥使团扶灵归国之后,再行商议承袭之事,期间难免生出变故。

  尤其南洋诸国势力交错,浡泥又是国小力弱。

  一旦王位久悬,国内有人趁机生事,周边势力再横插一脚,原本安稳的局面,恐怕便要平添许多波折。

  朱棣对此看得十分明白,既然世子就在京师,又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那便不必拖延。

  当即下诏,册封遐旺承袭浡泥国王之位。

  由此,新王得大明天子亲授册命,继位名分已定。

  可仅仅册封还不够,麻那惹加那乃此次亲自来朝,本就是为了稳固浡泥与大明的宗藩关系,求得大明庇护。

  如今他不幸病逝,留下年幼世子承袭王位。

  大明若只是赐下一道诏书,便让一众孤儿寡母自行归国,多少显得不够周全。

  况且浡泥周边还有爪哇、苏禄等国势力,倘若有人趁新王继位、国中人心未定之际兴兵侵扰,大明先前的种种恩赏与册封,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朱棣沉吟之后,再次下旨。

  命朝廷钦派使臣,护送新王遐旺、王妃及浡泥使团归国。

  同时,从明军中抽调一支精锐,随使臣一道前往浡泥,驻守一年。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皆知其意。

  这支明军前往浡泥,可不只是送人回家。

  一来,辅佐新王遐旺稳定朝堂,震慑国内可能趁势作乱之人,确保王位顺利交接。

  二来,以大明兵威震慑周边诸国,防止爪哇、苏禄等势力趁浡泥国丧、新王初立之际兴兵侵扰。

  说得直白些,老王千里来朝,把妻儿带到了大明,却不幸客死京师。

  如今儿子要回去继承家业,大明这个宗主国,自然得派人护送一程。

  不但要送,还得让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都看清楚:浡泥虽小,却是大明册封的藩国。

  新王虽幼,身后却有大明天子撑腰。

  谁若想趁此机会打浡泥的主意,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大明的兵锋。

  而对于浡泥而言,有大明使臣亲自护送,又有一支明军精锐随行镇守一年,足以安定国内人心,震慑外部强敌,为新王遐旺平稳承袭王位争取时间。

  朱棣这一道旨意,既全了麻那惹加那乃千里来朝的君臣情分,也将大明对浡泥的宗藩庇护,真正落到了实处。

  ......

  永乐八年冬十二月,郑和奉圣旨即将开启第三次西洋远航。

  朝野上下,都在关注这场即将开启的远航盛事。

  毕竟前两次远航已经证明,大明宝船并非单纯出海游玩,那是真正的国力展示。

  船队所到之处诸国震服,珍宝、奇物、使臣,皆随海风而来。

  如今第三次远航即将开启,自然牵动无数人的目光。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龙江关时,一队锦衣卫踏街而来,来到应国公府。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气势凌厉,率数十锦衣卫簇拥而至,进入应国公府。

  这一幕属实把应国公府周围那些洪武朝留下来的老勋贵们吓得不轻。

  要知道,锦衣卫这般高调登门勋贵府邸,自来只有一种可能:奉旨抄家,锁拿罪臣。

  附近一众洪武朝老勋贵隔墙望见这阵仗,瞬间人人心惊户户闭门,心底暗自打鼓。

  不少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莫非……应国公失势了?

  这些年林川风头太盛,位极人臣圣眷深厚,手握朝堂大权。

  难不成一朝失势大祸临头?

  一时间街巷流言暗起,人心惶惶。

  应国公府内。

  林川听闻纪纲登门,也是微微一愣。

  纪纲是他的义子,自从进了锦衣卫体系,为了避嫌林川早早便主动减少与纪纲往来。

  毕竟一个是朝堂重臣,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二人关系太过亲近难免惹人猜忌。

  可如今纪纲竟然带着锦衣卫大张旗鼓来到应国公府。

  这就有些反常了。

  不过林川倒没有慌。

  开什么玩笑,自己如今的位置若真犯了大错,绝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

  更何况这些年自己做事向来谨慎,并无大错。

  朱棣若真想动自己,也不会先派纪纲带队上门。

  所以这一次,大概率不是抓人,应该有特殊事情。

  林川端坐堂中,神色平静,吩咐管家:“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纪纲进入正堂。

  面对眼前这位当朝首辅、国公义父,他当即先行朝廷礼节:“拜见国公。”

  林川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纪纲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义父,陛下有密旨,命您立即赶往凤阳高墙,朱允炆一家由您亲自提解送往龙江关宝船,交由郑和带往海外。”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很大,林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

  朱允炆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真正出现在朝堂之上。

  但今日终究还是来了。

  靖难之后朱棣入京,天下易主。

  当时念及叔侄之情,朱棣并没有立即赶尽杀绝,甚至曾亲口承诺,只要朱允炆公开承认错误退去帝号,便保其一家性命,允其远赴海外安居异域,了此余生。

  后来朱允炆在孝陵前俯首认罪,被朱棣成为庶人,按理说事情应该到此结束。

  可朱棣登顶帝位坐握万里江山,心思日渐缜密多疑。

  那时朝野内外仍有不少建文旧臣和江南遗老暗怀旧主之念,甚至有人暗中借朱允炆之名,试图制造影响。

  朱棣一时犹豫不定,既不愿背负弑侄恶名,又恐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于是当年,林川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暂且将朱允炆一家安置凤阳高墙。

  不杀不放隔绝天下,等到天下真正稳定,再无人借建文之名兴风作浪,届时再兑现昔日承诺,送其一家远赴海外。

  一晃九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初定江山的动荡格局。

  朱棣北扫漠北,西拓西域,四夷臣服,万国来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下西洋商贸贯通南洋,巨额利益捆绑江南士族,没人再敢妄议废帝旧事搅动朝堂风波。

  朱允炆一个幽禁九年的废帝,没有亲信势力,甚至没有多少人再记得那个曾经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早已丧失威胁皇权的能力。

  大局已定,朱棣终于准备履行当年的承诺。

  林川心中感慨,明白朱棣的真正想法。

  朱允炆如今确实没有能力翻起任何浪花。

  但他毕竟做过皇帝,只要人还在大明境内就始终是一个潜在的舆论隐患。

  送出海外不仅是兑现当年诺言,也是彻底结束靖难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波。

  而如此敏感之事朱棣不可能随便交给别人。

  纪纲虽然掌锦衣卫,但涉及前朝废帝,真正能让朱棣完全放心的人并不多,唯独托付自己这个最信任的近臣,亲自经手全程保密。

  想通这一切,林川不再迟疑,下令道:“准备车马,即刻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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